第8章 大皇子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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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君子當誠信!

許樂目光上移,仔細將這副正氣凜然的蒼老面容記在心裡。

他顫巍巍的把左手伸好,戒尺又再次舉高,卻聽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叫喊:“蘋果不是世子殿下吃的!”

卻是小丫頭筍兒再也忍不住了,違抗許樂的命令,出聲制止。

老傢伙還沒說話,許樂已猛的回頭,大怒喝道:“放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地方?滾出去!”

筍兒被許樂的兇惡表情嚇了一跳,雙手用力的捂住嘴,淚水片刻便打溼了襖袖,小小的身體一抽一抽的不敢發出聲音,但小屁股卻牢牢坐在小腿肚子上,看那表情是打死也不會出去的。

號稱大儒的老傢伙表情突然一鬆,慈祥的向筍兒笑道:“那你說,蘋果不是世子吃的,又是誰吃的?”

筍兒被許樂嚇住了,一邊哭一邊只是搖頭,旁邊的三皇子沉不住氣,搶先說道:“就是他吃的!先生,我瞧見了,蘋果就是他吃的!”

說著,還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二哥。

二皇子見狀,也只有無奈的附和道:“先生,蘋果確實是堂弟吃的,我也可以作證。”

大皇子突然站起身來,端端正正的向先生躬身一禮,嘆息著說道:“先生明鑑,我後幽迭遭劇變,百姓們生活困苦,父王無奈之下再三下令削減宮中用度,所以就連我們也很少能吃到這麼鮮美的蘋果……堂弟年齡幼小,一時嘴饞也是情有可原,我身為兄長,剛剛也曾苦苦相勸,我跟堂弟說,這蘋果先生沒讓吃就不能吃,吃了必定會受懲罰,但堂弟說……”

說到這裡,大皇子面現難色,突然頓住。

老傢伙極為配合的冷哼一聲,將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敲,說道:“他說什麼?”

大皇子搖頭苦笑道:“堂弟他說,‘你們的身份怎麼能跟我相比?我父王文韜武略,為我大幽開疆拓土,舉國上下誰不敬仰?我是他唯一的兒子,別說吃的是我自己的蘋果,就算把你們的也都吃了,先生難道還真敢責罰於我?’他,他還說……”

“他還說了什麼?”老傢伙冷冷打量了許樂一眼,對大皇子道:“殿下身為兄長,老夫能夠體諒你不忍見弟弟受到懲罰,而有心為其隱瞞的心情,但所謂愛之深便應責之切,殿下今日若能直斥兄弟之過,那也是在為他好。”

大皇子像是受到了鼓勵,憐憫的看著許樂,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道:“他還說,當今陛下登基以來,連戰連敗,丟城失地,早已不得人心。要不是因為有他,那些將軍們根本不會有人來為陛下賣命……先生,自先王賓天以來,我父皇對弟弟一向極好,北遷路上何等兇險,父皇寧肯讓我們兄弟捱餓遇險,也要把最好的吃穿最好的護衛撥給弟弟使用……宮裡的人們都說,父皇待弟弟就像親生父子一般,反倒我們兄弟三人倒像是撿的一樣……我,我實在是沒想到,弟弟他竟然會有這樣的心思……”

說著說著,大皇子眼中竟然落下兩滴淚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老傢伙連連泣聲道:“北遷路上,父皇一心要為後幽子民尋得一條生路,殫精竭慮之下,無法看顧弟弟……他,他便常對我說,先王遇難,弟弟身世可憐,要我時常教導關懷……而我,唉,都怪我,辜負了父皇的囑託,竟讓弟弟說出這種悖君悖父之語……”

說著,還真磕起頭來了,一下一下,砰砰作響,二皇子三皇子以及丫鬟小廝們全都跪下,七嘴八舌的為大皇子作證,異口同聲指責許樂。

別說老傢伙本就坐偏了位置,就算真來個一根筋的直腸子,也會被這麼多人出演的大戲騙的死心塌地。他抖動著鬍子,似是氣惱已極,雙手扶起大皇子:“殿下快快請起,這是世子之過,與殿下有什麼相干?”

大皇子抬起頭來,淚眼朦朧的望著老傢伙,卻什麼也不說,竟轉頭攬住許樂,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道:“我是兄長,弟弟們就算有什麼過錯,也是其錯在我……就請,就請先生連我也一同責罰了吧,也好為其他幾個弟弟們做個榜樣!”

他哭的撕心裂肺,雙眼紅腫,屋裡屋外一干人等全都聽的真真切切,就算是花圃外面的遊廊中,過往宮人們也都能聽到大皇子情真意切,為護堂弟甘領責罰的哀告。老傢伙感動不已,雙手攙扶住大皇子,嘴裡一疊聲的安慰勸勉。

——你真牛逼!

許樂一臉木然,看著大皇子才剛剛十二歲的純真小臉兒,許樂滿腦子都只有這句評語,眼前的場面雖已不是第一次見了,但大皇子堂兄的每一次精彩出鏡,總能在無恥虛偽的境界中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捫心自問,前世經歷過社會毒打的許樂,要說裝,他也能裝,但問題就在於現在的這個環境。人家大皇子裝,能博得滿堂喝彩,可換成他來裝,根本就沒人理,兩個人壓根兒就不再同一個起跑線上。而且他這個身體才三歲,光是現在的表現就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像身邊的老三,都六歲了還只會打人罵狗摔碟子摔碗呢,他要是再裝的跟大皇子似的,聲淚俱下,有條有理……估計離死也不遠了。

老先生像是被大皇子的表現感動了,又似被世子殿下的狂悖驚呆了,嘴裡不住唸叨著“其心可誅”,花白的鬍子在下巴上哆嗦的如同一片寒風中的枯葉。

“手伸好!”

書房中陡然響起一聲咆哮,啪啪的竹筍炒肉聲又再次響了起來。

原本十板的懲罰,因為大皇子的精彩演出被提高到三十板,要不是再打下去很可能將許樂的左手筋脈直接打廢,老傢伙還說不準什麼時候才會住手。

直到打完走回坐席,許樂才發現自己前胸後背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浸透,四肢發軟頭腦發暈,卻不能坐下,老傢伙罰他站著將今天的課聽完。於是許樂便站在矮几前,筍兒一邊默默流淚,一邊捧著書站在他身邊幫他翻頁,兩個小小的身體就這樣彼此挨著,悽悽慘慘的度過了這艱難的第一課。

候在外面的清荷早就知道自家殿下今日在課堂上捱了重罰,但礙於禮數又不敢進去,乾等到下課之後,一見到先生離去,便趕快跑進來,捧起許樂的手掌剛看了一眼,眼淚便一連串的滾了下來。

只聽她哭道:“殿下,怎麼,怎麼第一天就弄成這樣?我早上好端端的把你領出來,回去時卻傷成這樣,你讓我怎麼跟嬤嬤交待?殿下,你平時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先生冤枉了你?你跟奴婢說,如果真的是殿下受了什麼委屈,奴婢就算告到陛下那裡,也一定要給您討回個說法!”

她的話剛說到這裡,旁邊就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冤枉?堂弟啊,今日可有人冤枉了你嗎?”

大皇子走了過來,臉上的淚痕尚未褪盡,手裡卻一拋一拋的玩著一個蘋果,那是作為堅守誠信的獎勵,先生下課時留給他們三人的。

許樂的手掌疼的彷彿要裂開,只想趕快回到自己的地方讓清荷上藥包紮,再鑽進被窩裡美美的睡上一覺,暫時將身上的疼痛忘掉。

可偏偏大皇子攔在身前不讓他走。

許樂深吸口氣,低頭想從大皇子身邊繞過去,但剛一轉身,又被二皇子堵了個正著。

“堂弟,說話呀,我大哥問你呢,今天誰冤枉你了?”二皇子笑吟吟的看著許樂問道。

身後,比許樂高半個頭的三皇子擋住了他的退路,跟兩位哥哥一起,分三個方向圍住了許樂。

許樂暗暗嘆了口氣,眼前這種場面他實在是太熟悉了,自從一歲以後,這種事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發生一次,許樂可以用智慧和隱忍應付身邊大部分的麻煩,但偏偏對自己這三位堂兄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剛開始的時候,他也嘗試過服軟求饒、說好話賠笑臉,甚至是把自己得到的最好的東西送給他們——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許樂現在的外表只是一個三歲幼童,面對三個大孩子的欺辱根本無力反抗,為了不受皮肉之苦忍耐一下又怎麼了。

在這一點上,許樂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和穿越者包袱,他只求能平平安安的長大……但問題是沒用,這就像前世的校園霸凌,他們不要他求饒服軟,他們也不是真想要他的東西,他們只是單純的想要欺負他,揍他。

無論是年齡還是心態,三位皇子都跟那些霸凌事件中做出了很多令成年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的殘忍事的少年少女們一樣,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欺辱他,也只是為了發洩,或是給沉悶的生活找一點兒樂子。

而對於校園霸凌,基本上只有兩個辦法可以解決,一是向家長和老師們尋求幫助,二是用更猛烈的手段反擊回去,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讓他們覺得在你身上找樂子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他們才會罷手。

但許樂現在所面臨的處境是,老師已經旗幟鮮明的站在了他們那邊,家長更是人家的親爹,至於用更猛烈的手段反擊……他只是一個三歲多點兒的孩子,怎麼反擊十二歲、九歲、六歲的三人組?

唯一的希望就是身體裡的那個光團和鎖鏈,拜它們所賜,每次被毆打之後,許樂的傷都好的格外快。

三年來,許樂每天都會嘗試著去撩撥身體裡的光團和鎖鏈,但令他失望的是,它們對他的態度,就像大公司裡那些青春靚麗的白領美女們對待門口保安的態度,每天都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但絕不會真的正眼看他一眼。

許樂深深呼吸了一口,捏緊拳頭,再次換了個方向,準備從三個大孩子的包圍圈裡擠出去。

但他剛邁出半步,就被二皇子揪住脖領子拽了回來,三個人將他圍在中間,彷彿戲弄老鼠的野貓一樣,說道:“還沒說讓你走呢,你急什麼?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了,你別想邁出這個門檻!”

砰!

二皇子一掌推在許樂的肩頭,將他推的一個踉蹌,戲謔的說道:“說呀,是不是我欺負你了?”

不等許樂站穩,他又推了一下:“還是大哥欺負你了?”

第三下,許樂幼小的身體直接被推到在地,二皇子站在身前俯視著他:“還是我們兄弟三個都欺負你了?”

大皇子咬了口蘋果,吩咐道:“別跟他玩兒了,直接打吧!”

砰!

剛爬起來的許樂再次被一腳踹倒,二皇子和三皇子撲上來拳打腳踢,每一下都用了全力,許樂就像個破布口袋被打的滾來滾去。

女官清荷臉上露出驚慌,叫喊著往前衝了幾步,卻被皇子們宮中的侍從們七手八腳的拉住,只能眼看著許樂捱打。

“殿下,殿下你就服個軟吧殿下,您向大皇子認個錯,求求他不要再打你了!”

清荷聲淚俱下,向許樂不住的哭喊,但許樂的嘴就像被鐵汁封住,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呻吟都沒有一聲,團緊身子,護住要害,就那樣默默忍受著毒打。他知道他越是求饒,他們就越是興奮,打的就會越重。

“大皇子,求求您饒了世子吧,他可是您的親堂弟啊,而且還是先王唯一的兒子,就算是看在先王的面子上,您也不能這麼打他呀!”

見到許樂沒有反應,清荷又轉而去求大皇子,但她不提先王還好,一提先王反而令大皇子心中的怒火更盛!

他出生時皇伯父尚在,他是曾親眼見識過皇伯父的風采和權勢的。大皇子的整個童年,都是看著自己的父王如何畏懼皇伯父如虎,如何在皇伯父面前卑躬屈膝、獻媚討好、猥瑣醜陋,回家後又是如何的鬱鬱寡歡、戰戰兢兢、喜怒無常……他那些察言觀色、哭天抹淚的本事就是在那時候,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的。

可以說在大皇子的印象裡,自己全家人都日日生活在皇伯父的陰影之下。雖然不得不承認,皇伯父其實對自己一家極好極寬和,但也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也許是心中某個嚮往而永不可得的願望,總之,他對自己那位威震九州宣告煊赫的伯父,充滿了欽佩與嫉妒,敬仰與厭惡的,極為複雜而又極端的情緒。

這種情緒隨著皇伯父的死去,便轉嫁到了他留下的唯一的兒子身上,只是再也沒有欽佩與敬仰,餘下的,只有深淵般的嫉妒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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