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遺忘的院子和人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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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荷才求了兩句,言語中剛剛提及了先王,便見大皇子薄薄的唇角邊露出一絲獰笑,大聲吩咐道:“繼續打,給我往死裡打!”

啪的一聲,三皇子一腳跺在許樂的手上,滿是血腫的左手立刻傳來鑽心的疼痛。

筍兒看到三皇子竟然用靴底用力去碾許樂的手背,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突然啊的尖叫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低頭向三皇子撞去。

只聽砰的一聲大響,三皇子安然無恙,筍兒卻摔倒在地,小小的身子在地上連滾了兩圈兒,坐起身來捂著額頭,鮮血從指縫中漫了出來,將頭上散開的小鬏黏糊了一片也顧不上管,只是淚眼婆娑的看著許樂,掙扎著居然還要起來。

“賤婢!”

大皇子冷笑著收回腳來,指著筍兒罵道:“之前就差點被你壞了事,現在居然又想幫他出頭,既然你這麼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他上前兩步,向後擺腿,堅硬的牛皮靴尖竟狠狠朝著筍兒的眉眼之間踢去,這一腳若是踢得實了,筍兒的眼睛就算不瞎,容貌也必會被損毀!

就在這時,身旁突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然後就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慘叫,一塊黑乎乎的東西掛動風聲,朝大皇子右邊的太陽穴狠狠砸來。

大皇子下意識的往後一仰,踢到一半的靴子頓時就失了力道和準頭,鞋尖只是依著慣性在筍兒鼻子上輕輕一撞,但即便是這樣,筍兒也被踢的鼻血橫流。

大皇子轉頭看時,發現三弟正抱著腦袋滿地翻滾,頭上鮮血淋漓,二弟則驚慌失措的站在邊上,堂弟站的更近一些,手上墨漬淋漓,正冷冷的望著自己。

剛才,許樂趁他們的注意力都被筍兒吸引的時候,從桌上拿起一塊硯臺準備防衛,看到大皇子竟然去踢筍兒的眼睛,便一硯臺狠狠砸破了三皇子的頭,緊跟著又朝大皇子臉上擲去,終於險之又險的救下了筍兒。

“打!大哥二哥,打他,打死他!”受傷的三皇子捂著額角,發瘋一樣嚎叫。

二皇子一腳踹過來,許樂掄起矮腳凳砸他的小腿,卻被兩個小廝從後面衝上來,一個抱腰拉手,一個搶走了兇器,轉眼間又被二皇子打倒,這一次就連大皇子也出手了,一腳一腳用盡力氣往許樂的身上狠跺。

許樂咬死了牙關,保護住要害,既不求饒,也不喊疼,筍兒幾次掙扎著想要過去,都被皇子們的隨從按住了手腳。

終於,兩個人都打累了,慢慢停了手,受傷的三皇子卻不甘心,從小廝們手上接過那個打傷他的硯臺,蹲下身子用硯臺的銳角瞄了瞄,對準許樂的面門,但他剛把硯臺揚起來,沒想到許樂忽然從地上躍起,一頭撞在了三皇子的臉上!

咔嚓一聲,三皇子的鼻樑頓時塌陷下去。

他捂著臉大聲慘叫,硯臺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大皇子看著滿身是血卻神色兇狠的堂弟,居然退後了兩步,無由從心底生出些許畏懼。

他知道剛才自己打的有多狠,就算換成十二歲的自己,自認也絕撐不住,但只有三歲的堂弟卻不僅撐住了,此刻竟然還能站在他們的面前!

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撐他站著?

這一次不用吩咐,隨身伺候的小廝們一擁而上,把許樂牢牢的按在地上,讓兩位主子又是一陣毒打,但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是,等他們累了的時候,世子殿下動了動,竟然又一次搖晃著站了起來!

這一回,連一直叫喊的清荷也沒有了聲音,似乎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殿下,竟然是一個如此倔強的孩子。

許樂的意識都已快模糊了,將這幾年來不斷提醒自己的隱忍、偽裝全部拋到了腦後,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也許痛痛快快的死掉,都比這樣窩窩囊囊的活著要好。

他低著頭,目光在地上搜尋,似乎是想在硯臺的碎塊裡找一片銳利的邊角。

“大哥,殺,殺了他吧?”

二皇子小聲提議,他看著許樂,連聲音都在顫抖,如果這個堂弟今天不死,他覺得自己以後連睡覺都不會踏實。

沒有人附和他的提議。

三皇子已經痛暈了過去,大皇子卻在保持沉默,但在他的示意下,小廝們又把許樂打倒在地。

但這一次他們下手卻明顯輕了很多,不是因為世子殿下的身份,而是他們本能的害怕著,竟不約而同的因為這個三歲多的孩子,聯想起了那位縱橫大陸,曾經帶著大幽鐵騎們打下了一片廣闊疆土的先王陛下!

就在小廝們裝模作樣,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著的時候,大皇子終於發下話來。

“算了,住手吧!將三弟抬回去,讓太醫好生醫治,再把今天的前因後果仔細整理一下,派人原原本本的稟告給父王,請父王為三弟做主!”

大皇子發話,隨從們立刻便忙活起來,有的張羅著護送三位皇子回宮,有的去宣太醫,有的留下來打掃現場,有的則深刻領會大皇子意思,開始為世子殿下今日的諸般罪過羅織罪名。

許樂把手中緊握到現在的硯臺碎片一扔,才感到掌心一片刺痛,卻是碎片將手掌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痕。

但他只是長長的出了口氣,知道今日這關算是又被自己扛過去了,被筍兒和清荷攙扶著,搖搖晃晃走回了自己宮中。

說是“宮中”,其實卻是整個後宮最為偏僻簡陋的一個院子,聽說原本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後來被粗粗清理了一下就賜給了許樂。

院子雖然荒僻,但勝在還算寬敞,位置和前面離的又遠,很少有人過來打擾,院子裡人員簡單,把門一關,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在這危難重重的皇宮大內能有這麼一方小天地已是極為難得,所以許樂自己還挺滿意。

回去時景緻又不一樣,因為不必趕時間,所以便沒有從花園裡抄近路,走的是平平坦坦正正經經的廊道。北方的建築和中原不大一樣,廊柱更為高闊,石板條凳都是方方正正,樑棟簷角上也沒有那麼複雜的畫工雕飾,總的來說沒有南方那麼秀氣,沒有中原那麼奢華,卻也能稱得上開闊爽朗、粗豪大氣。

許樂被兩人攙著,一步一挨,也不知拐了幾個彎,經過了多少亭臺樓閣,才總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兒。

院子裡無花無木,門庭寥廓,活脫脫一個苦寒窯。屋裡面擺設簡單,除了必要的幾件破爛傢俱,一應金玉古玩陳設全無,看著比宮女宦官們居住的房間還要寒酸。

唯一的方嬤嬤未得到旁人稟報,並不知道她擺在心肝兒上的兩個小人兒今日又遭了大罪,此刻正拿著針線將許樂兩歲時穿的一件藍棉提花衫子再改大一些,再過一段天氣便要轉暖了,到時候可不能叫世子殿下沒衣服換。

正在拼補線頭,忽聽到外面傳來筍兒哭哭啼啼的聲音,方嬤嬤連針線都忘了放下,便急急忙忙趕了出來。

一腳跨過門檻,一腳還在門內,便看到許樂被血水和塵土糊的滿身滿臉都是,由筍兒和清荷一左一右的攙扶著走進院兒來。方嬤嬤手裡的棉布衫子呼啦一聲落在了地上,搶上兩步一把將許樂摟在懷裡,剛叫了一聲“殿下”,臉上便已是老淚縱橫。

許樂被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抱住,嘿嘿笑了兩聲,左手支稜著不敢碰東西,右手卻反抱住方嬤嬤,輕輕拍打著說道:“沒事兒,沒事兒,待會兒進去了您看看就知道,都是皮外傷,過兩日便好了,又不是第一回了,哭個什麼。”

方嬤嬤活了五十多歲,還從未見過誰家的孩子能如自家世子殿下這般聰穎早慧,這樣的孩子若是生在尋常人家家裡,父母恐怕要高興的日日都去祖宗墳前燒高香了,但偏偏他的叔叔兄弟卻是如此刻薄寡恩!

這兩年她每每教導殿下要懂得忍耐守拙,但那三個狼崽子卻恁的陰損歹毒,沒事也總能找出點事兒來!每次看到世子一身傷痕的回來,自己總是忍不住要痛哭幾回,倒要他一個三歲大點兒的孩子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反過來好言安慰。

可他越是這樣懂事,自己的心裡就越發覺得酸楚。

她摟著許樂哭了一會兒,突然抬起手來就往筍兒身上打去,嘴裡罵道:“你個不省心的惹禍東西,定又是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害殿下為你受過,遭了這番毒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惹禍精,咱們這院子裡才算是乾淨!”

許樂連忙把筍兒擋在身後,攔住方嬤嬤道:“您看您,怎麼好端端的又動起手來?咱們在外面受人欺負還不夠,回到家裡,難道還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嗎?我身上疼的厲害,咱們趕緊進屋,您給我看看。”

方嬤嬤帶過好幾個孩子,連許樂的生母先王后當年都喝過她的奶,因此並不像清荷那麼柔弱,一把將許樂橫抱在懷裡,三兩步進了裡屋,放到床上,又將他髒了的外袍除掉,裹在被子裡自然又是一番心疼。

清荷站在一邊,將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跟方嬤嬤說了,便被打發出去找太醫、抓藥。

屋子裡只剩下許樂、方嬤嬤和筍兒三個人,許樂脫了衣服,一邊讓方嬤嬤檢視身上的傷,一邊伸著手去夠筍兒的腦袋,夠了幾下發現胳膊不夠長,便只好作罷,乖乖躺在被子裡問道:“鼻子還疼不疼了?”

筍兒摔了一跤,又被大皇子踢了一下,雖然不再流血了,但許樂卻不知她傷的怎樣,想著好好一個漂亮姑娘,可千萬別被踢塌了鼻子,這要是給毀了容嫁不出去了,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方嬤嬤這時才發現外孫女鼻子上也青了一片,臉上頭上還有幾片淡淡的血跡,但連世子殿下都被打成這樣,她雖然心疼,又能如何?只好坐在床邊,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都摟在懷裡,看著幽暗的屋頂,嗓子裡堵得就像塞了塊石頭,輕輕撫摸著兩個孩子的腦袋,默默垂淚。

筍兒伸出短短的食指,輕輕碰了碰鼻樑,便向許樂搖頭道:“不疼了,殿下哥哥……”

剛說了一半,突然感受到外祖母嚴厲的目光,趕緊換了個稱呼:“殿下不用擔心……你的手還疼麼?”

許樂嘆了口氣,這位方嬤嬤什麼都好,就是出身官宦人家,世代清流,對禮儀規矩看的極重,自己喊她聲奶奶,她就要惶恐不安,筍兒喊自己哥哥,她就要橫眉立目,搞的許樂很是無奈。

許樂舉起腫如豬蹄的左手,苦笑著道:“疼自然是疼的,不過總是能好的,我更頭疼那個老不死的,看他今天的做派,以後少不了要找咱們麻煩,你往後可得躲著他點兒,別又像今天一樣不聽我的話,害得我又多捱了二十板。”

方嬤嬤追問是怎麼回事,許樂便將清荷沒有說全的細節一一補足,尤其是老傢伙如何偏心偏多厲害,明明是皇子們犯錯,卻要抓自己頂缸。

說話的功夫,方嬤嬤已將許樂身上檢查了一遍,發現他被三個皇子打了半天,反倒是左手被戒尺抽出來的傷勢最為嚴重,又聽了許樂的一番說辭,氣得將身旁的針線簍子一把擲在地上,怒聲道:“這請的到底是什麼狗頭鬼臉的先生?竟忍心對一個小孩子下這樣的死手,比當年我家中私塾裡的先生都不如,呸!”

罵完,又低頭搖了搖懷裡的筍兒,訓斥道:“你也是!學堂裡有你多嘴的地方?以後聽殿下的話,多看少說,少給殿下惹麻煩,聽見沒有?”

待筍兒弱弱的哦了一聲,方嬤嬤又將炮火轉向了許樂,苦口婆心的勸道:“殿下別嫌老婆子麻煩,但你今天砸破了三皇子的頭,實在是大大的不妥。這深宮裡頭危機重重,你又從小就是個苦命的,周圍有的是想揪殿下錯處的腌臢人,殿下謹小慎微尚嫌不夠,怎麼敢拿著硯臺去砸皇子的腦袋?”

我當時要是不這麼幹,筍兒這小丫頭就算完了。

許樂搖頭道:“我想過了,這種事情並不是我忍耐,他們就會罷手的。這兩年您也看見了,我退一步,他們便進一步,他們的皇子是如何當上的,您心裡比我清楚,我若是普通人也還罷了,可偏偏是這麼個身份,他們看我就像是眼中釘肉中刺一般,再加上邊上又有人時常攛掇,那是永遠也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的。”

頓了頓,許樂嘆氣道:“老大老二也還罷了,畢竟下手還有些分寸,可老三的年紀太小,又被淑妃當掌珠般寵著,心裡根本沒有畏懼。如今他被大皇子當成了手中刀,每每被他們唆擺著打我,下手沒個輕重,若是再任由他這麼下去,我恐怕早晚有一天會被他失手打死。所以我這次專挑老三下手,目的就是把他打狠打怕了,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對我下死手。”

“可是,可是你砸破了他的腦袋,就不怕陛下一怒把你殺了?”

方嬤嬤滿臉擔憂,覺得以陛下如今對待許樂的態度來看,這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但許樂卻又搖了搖頭:“這麼長時間,他要是想殺我,我早死一萬遍了。而且老大打我的時候也很顧忌,從來不往致命的地方招呼,看到老二老三打的狠了他還會制止,所以我猜,我那個叔叔肯定是不想讓我現在就死的。”

方嬤嬤低頭看著許樂的小臉兒,半晌無語。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個孩子,在只有自己和筍兒陪在身邊的時候,會顯得尤為成熟,說話做事,甚至連偶然說出來的一些想法,都活脫脫像一個成年人。就比如這次,他是下手之前就把所有事都想妥帖了的,真難為他才三歲,就被他親叔叔硬生生逼出了這麼一幅樣樣小心、事事斟酌的性子。

靜了片刻,方嬤嬤試探著又問:“那你覺得,他還想在你身上打什麼主意?”

許樂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緩緩搖頭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方嬤嬤想了想,還是一籌莫展,說道:“就算這樣,恐怕以後那三個歹毒的東西,打你打的會更狠。”

許樂嗤的一笑:“我這兩年忍著他們,難道他們打我打的就不狠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總不能眼看著老大踢瞎筍兒的眼睛。”

說著,他伸出右手在筍兒的鼻子上輕輕一勾:“是不是?”

筍兒的鼻子還疼著,吃他一勾,頓時哎呦一聲,眼淚再次湧出,嘴角卻咧開,咯咯的笑了起來。

方嬤嬤最看不得兩個孩子這麼苦中作樂的樣子,每看一次,鼻頭就要酸上一次,她強忍著眼淚,抱著他們,上身輕輕的前後搖晃,像一隻平穩的搖籃,心中卻在反覆的想著:阿橈啊,您當年拼了性命也要生下這個孩子,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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