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審(一)r(1 / 1)

加入書籤

文鴛被綁在房柱上,垂著眼瞼,打量著那個中年宦官。

他長著一張乾癟消瘦的臉,臉上的皺紋像刀削斧刻的一般,紋路很深,密密的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尤其在燭光底下,那皺紋更加深邃,尤其顯得他臉苦心毒。

她不認識他,但她認得他身上那副精美的飛魚繡圖。這個圖案一般的宦官是用不起的,與品級無關,非得是極得皇帝信任的內官才能被賞賜在袍服上繡上這種圖案。

他身邊那個小公公看起來倒是老實巴交的,不過也才十一二歲年紀,但綁起人來卻恁的狠辣,粗糙的麻繩挽了幾個繩花,深深的陷入肉裡,沒多久已是一片痠麻。

這裡是後宮西側的那一片排房,裡面久不住人,偏僻的緊,稍一動作便是一片塵土飛揚,而且因為偏僻,不管他們如何對付自己,也不會引來旁人的注意。

“世子去哪了?你為什麼會跑到世子的居所?把今夜你看到的、聽到的都給我老老實實的說出來,不得有一絲隱瞞!”

中年宦官的聲音嘶啞陰沉,文鴛心中吃了一驚,沒想到自己想著心事竟無意間走錯了方向,世子居住的院落她每日都會眺望幾回,沒想到居然糊里糊塗的走到了這裡來,真是該死!

但她面上卻不動聲色,恭順的微笑道:“大人這是做什麼?奴婢只是出來尋找白日裡掉了的帕子,擔心被旁人撿了去,沒的落下話柄,大人……怕不是有什麼誤會?”

韓奎示意那個小公公又多點了兩根蠟燭,滴下燭淚,坐在滿是灰塵的黑木方桌上,他自己慢條斯理的從袖中摸出一個黃褐色的油布小包,輕輕在掌中摩挲了幾下,開啟,燭光搖曳間映的布包裡銀光閃閃,不知放了些什麼東西。

他將小包交給那位小公公,走到文鴛身前,看著她,陰沉沉的說道:“世子失蹤了,他屋裡的嬤嬤和丫頭都中了迷香,至今未醒。他那片兒向來都是由清荷一個人打理,根本沒安排旁的人,你尋帕子怎麼會尋到了那邊?如今清荷也不知去向,屋子裡不但床碎了,地上還有血跡……你敢說這裡面沒你的事?”

今天是世子第一天接觸修行,明明跟清荷約好了要事無鉅細回來稟報,但韓奎守至深夜還不見清荷過來,只好帶了貼身的小太監來西邊尋她,沒想到一進門就發覺不對,等他檢視了一番出門來找時,卻一眼看見了神情恍惚的文鴛。

文鴛心中一苦,但臉上卻做出一副驚訝至極的表情:“什麼?世子殿下出事了?那,那快著人去找呀,大人你,你懷疑是我?我,奴婢怎敢……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這種事啊,再說,出了這種事對奴婢有什麼好處,奴婢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自認裝的極好,但韓奎卻一言不發,只是眯著眼細細看著她臉上每一絲的表情變化,直到迎著她的目光彷彿看到了她的心底,看的她心中發冷,身子發僵,再也說不下去了,才突的厲聲喝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世子到底在哪,不然你這身細皮嫩肉,可有你苦頭吃的……你到底說不說!”

文鴛臉色發白,強笑道:“奴婢不敢有半分欺瞞,實在是不知……”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打的文鴛嘴角破裂,牙尖劃破了舌頭,耳畔嗡嗡作響,將她剩下的半句辯解之詞一下子打回了肚裡。

韓奎沒耐心細細逼問,心知此刻時間緊迫,早一刻逼出口供,便多一分找回世子的希望,當下向身旁的小公公一伸手,一根明晃晃的銀針便被從布包中抽了出來,交在韓奎的手中。

針尖鋒利,腰身卻是由圓轉方,直比最大號的縫衣針還要粗上兩圈,尾部打磨的甚是粗糙,可以很輕鬆的拈在手裡,不會打滑。文鴛定睛去看,只嚇得一陣天旋地轉,實在不敢想象若是被這種銀針刺在身上會是什麼感受。

韓奎抓起文鴛的手腕,粗糙的大手攤開文鴛的小手,將她的食指牢牢抓在手裡,竟將那銀針慢慢探向她幼筍般細嫩的指尖,眼中露出冷酷的神色。

“我說,我說!”鋒利的針尖一觸她的指尖,文鴛馬上叫道。

韓奎嘴角一揚,輕笑道:“說罷,世子跑哪兒去了?”

哪知文鴛卻一臉驚恐的說道:“奴婢說實話了,其實……其實奴婢根本不是來找帕子的,奴婢,奴婢前兩日去給趙淑儀送迎春花,她看著高興,便叫人拿果子給我吃,我趁宮人們不注意,便,便偷了她桌上那把玉瓷美人瓠,我聽李嬤嬤說過,那是松溪御窯才出的珍品,又過了宮中貴人的手,賣到外面能值好些銀子……”

韓奎額頭青筋暴起,低吼道:“我不是要聽你說這些!”

文鴛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此時發揮可憐兮兮的特點,剛剛那記耳光本就打的她滿眼是淚,連裝都不用裝了,當下皺起小臉兒道:“這……這就快要說到了,大人莫急……”

“快說!”韓奎稍一用力,針尖便點破了女孩兒的手指,一滴豔若紅梅的鮮血緩緩的凝出了一顆飽滿鮮豔的血珠。

文鴛嘶的一聲,淚水流的更急,抽抽噎噎的繼續說道:“我,我找了關係要好的小黃門,請他幫我將東西賣出宮去,今天他跟我說事情辦成了,得了二百多兩銀子,他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剩下的他換成銀票讓我今晚來取,西邊偏僻,我們,我們就定在了這裡,銀票此刻還在我裙襬內側的暗兜裡,大人若是不信,儘管翻出來看。”

韓奎眉頭一皺,這倒是很有可能,這段時間宮裡宮外城裡城外都是一片混亂,這幾批宮女內官又都是沿途招來的,沒教過規矩,也不懂得敬畏,有些小偷小摸倒也正常。

他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小全子,小全子伸手去文鴛裙內搜了一番,果然翻出幾張銀票並一把剪刀。

韓奎瞥了一眼冷哼道:“那剪刀又是怎麼回事?”

文鴛趕緊道:“回大人的話,那小黃門雖然是個公公,但,但好歹力氣也比我大,我怕他見財起意,不肯給我,便……”

韓奎越聽臉色越是難看,暗想難道自己當真錯怪了她?也是,她一個絲毫不會拳腳的女孩子,別說清荷那樣的修行者,便是這宮中隨便一個侍衛都能輕易殺死她了,她又哪裡有本事把世子和清荷全弄沒了?

但清荷那個蠢貨究竟去了哪裡?線索若就這麼斷了,自己如何向主子交差?眼看著今夜已過去了大半,若到了天亮還找不到人,事情就捂不住了……說不得還得回去審問那一老一小!

想到這裡,他便準備放清荷離開,但目光隨意的在那幾張銀票上一轉,眉毛立刻便豎了起來!

文鴛一直偷窺著他臉上的神色,見到明明已經有相信自己的意思,誰知隨著他的目光,一看到那幾張皺巴巴的銀票,文鴛心裡便不由咯噔一下。

那幾張銀票大部分都沒什麼問題,但其中有一張二十兩的,卻是出自一家不算很大的銀號,且只有在丹陽郡才能兌換,是以常年行商的人們為了避免麻煩基本都不愛使用這家的銀票,此時他們距離丹陽幾萬里路,那小黃門去哪能拿到那個銀莊的銀票?

果然,文鴛的心思剛然一轉,就見那中年宦官已陰沉沉的拈起了那張銀票,舉到她的眼前,一字一字,敲釘入木:“說罷,世、子、在、哪?”

事已至此,文鴛知道再怎麼詭辯也已是無用了,心頭卻在想著,世子殿下此刻到了哪裡?他是否出宮了?他安全了嗎,如果此時說了出去,追兵能追的上他嗎?不行,他沒有馬,也沒有身份路引,若此時招了,他必然逃不出去……我,我不能說!

“啊,世子……世子在哪,我,奴婢也不知道呀……”

文鴛慌張的回答,韓奎盯著她飄忽慌亂的眼神,冷笑道:“別說謊了,咱家在詔獄當了整整十年的差,跟我抖機靈,你還太嫩了些,快把你所知道的統統說出來,咱家也不來與你為難,不然的話,我讓你見識見識詔獄的一百二十四種刑罰!”

“大人,奴婢說的都是實話……唔!”

文鴛話未說完,嘴裡就被塞了一團破布,韓奎又拿起了那根攝人心魄的銀針,陰惻惻的說道:“既然你這麼忠心,咱家就看看到底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咱家的手段硬,等會兒你若是忍受不住打算說實話時,你就點一點頭。”

銀針猛地刺入文鴛的指甲縫裡,一種鑽心的痛,文鴛身子一顫,柳葉般的眼睛猛地瞪大,她沒想到那樣小小的一枚銀針刺進手指,竟然會這麼的痛!

針入寸許,將指甲與血肉硬生生分離,韓奎捏著針尾,陰冷的目光盯著文鴛的面龐,看著她遍佈額頭的冷汗,突然用力捻動起來。

“唔……”

鮮血汩汩流出,迅速匯聚在指尖,滴滴噠噠的掉落在地上。那銀針除了針尖以外,後面全都是方形,隨著韓奎的捻動,瞬間便將她指甲下的血肉絞的支離破碎,銀針繼續轉動著,碾、擦、搖、搓……,反覆破壞著所能接觸到的每一寸血肉。

十指連心,文鴛抖動的像被丟入沸水中的蝦子,但那據說是年久失修、早已朽爛的房柱卻遠比傳說的更加牢靠,與繩索一起緊緊固定著她的身子,使她只能一動不動的繼續承受酷刑。

痛!真的好痛!

食指被牢牢的鉗制,方形的銀針在指甲與血肉間滾動,每一次稜線碾過,都是一陣皮肉分離的劇痛,這種痛苦持續不斷的衝擊著她,便是意志再堅強的戰士也不見得能承受的住,何況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小姑娘。

“說不說?只要你點點頭,就不用在忍受這樣的痛苦,把世子的下落告訴我……你只是一個奴婢而已,世子認識你嗎,他知道你為了他在受這種酷刑嗎……就算你今晚死了,你以為他真的會在乎?別傻了,你只要告訴我……”

韓奎一邊在女孩兒耳邊不住的說著,一邊繼續調整了一下位置,繼續捻動銀針。

這種事他在詔獄裡見的多了,剛進來那會兒誰都說自己是百折不撓的好漢,但真正能撐過一個晚上的,還真沒有見到過幾個。

所謂人心似鐵假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你當這只是說說而已?

文鴛雙目圓睜,腦子裡嗡嗡作響,五顏六色的光斑在眼前飛來飛去,她整個人似乎都已被汗水浸透了,可那令人發瘋的痛苦卻還是像錢塘郡的大潮一般洶湧不斷的襲來,卻偏偏又能不叫她昏迷過去。

一口銀牙幾乎已咬穿了塞嘴的布團,她知道只要點點頭,點點頭這痛苦就能夠過去,可每當她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她就會無來由想起那個傍晚的那個山寨,想起寨門前風華絕代的那一雙男女,想起他的笑容和如長風般直入人心的笑聲……

她是多麼的羨慕他們,多麼的崇敬他們,她也想做他們那樣的人,即便做不成,也要選一個離他們最近的地方生活。

她本已準備好只要自己年齡一到就入宮去服侍他們……然而她還沒有長大,他們卻已死了。

她的身子劇顫著,痛苦的整個人都已扭曲起來,可她的脖子卻梗的筆直,彷彿有一杆堅韌的鐵槍別在她的脊柱裡,支撐著她那纖細幼嫩的脖子,使她不管面對怎樣的痛苦和脅迫,都不會低一下頭。

“哼!去請汪侯爺來。”

韓奎向身邊的小全子說了一聲,繼而拔出針來。

文鴛身子一軟,但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又猛地再次繃緊起來。站在地上的雙腳拼命踮起,繡鞋內十根腳趾劇烈的蜷縮,緊緊扣著地面,韓奎手中那根方形的銀針又無情的刺進了她另一隻手的食指,痛苦再次襲來!

“知道嗎,雖然咱家以前是在詔獄裡當差,但其實我並不喜歡那些個折磨人的法子——太傷天和,咱家是修行者,傷了天和有礙修行。”

韓奎彷彿在自說自話,斂著眼角將銀針又拔了出去,然後慢悠悠的撿起了女孩兒的拇指,以前很多同僚都喜歡選擇中指,但他卻知道,其實拇指帶來的痛苦遠比中指更甚。

“修行者就該用修行者的法子,咱家就聽人說過有幾種不用見血,也能讓人乖乖的聽從你的吩咐,把他所有的秘密都交待出來的秘術。”

看到女孩兒在看他,目光中有一些鄙夷又有一些嘲諷,韓奎輕輕的嘆了口氣:“你猜的不錯,我修為太低,那些個神奇的秘術咱家一個也不會用,所以,咱家只能用這些個笨辦法。”

看著女孩兒一雙毀壞的不成樣子的小手,和自己手指間黏膩一片的血汙,韓奎一邊面無表情的繼續用刑,一邊放緩了語氣勸道:“丫頭,聽咱家一句勸,咱家在詔獄裡這麼多年,知道不管多大的痛苦,都有人能挺得過來,但是,再硬的漢子,也挺不住這般連續不斷的痛苦。

丫頭啊,你要知道,人,他的意志力是有極限的,但刑罰帶來的痛苦卻是沒有限度的,只要咱們繼續下去,總有一刻你會支撐不住,沒完沒了的痛苦會摧毀你的精神,讓你徹底崩潰……

既然早晚要說,為什麼還要讓自己受這麼多苦呢?你是個好孩子,模樣兒也好,以後歲數大了,求得恩典放出去許個好人家也沒什麼難的,但要是手毀了,繡不得嫁衣,操持不得家務,伺候不得公婆,誰會娶你這樣的女子為妻,你說你以後可怎麼辦?”

他說的那麼苦口婆心,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他字字句句都是從心裡在為文鴛打算,好像,正在折磨女孩兒的是旁人一般。

文鴛一陣陣發暈,卻咬緊了牙只有冷笑,他說的越是慈悲,她笑的就越是冷硬:他不懂,有些事有些人,在年少時一旦遇見,便會影響一生。

殷紅的鮮血,一滴滴濺落在女孩兒的繡鞋上,豔如桃花。

文鴛淚眼模糊,清秀的面孔已然成了青白扭曲的一團,但她仍在忍耐著,始終不肯低頭。

韓奎放下了銀針,看著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掏出一塊雪白的巾子,先展了展並沒有汗跡的鬢角,又小心的將銀針擦拭乾淨,轉而拿起了拔指甲用的小銀鉗子……

“再過一會兒汪侯爺就要到了,他是陛下從南邊請來的高人,封侯爵,食厚祿,賜田產,風光無限……可能你還不知道吧,這位可是個已入六境的大修行者,咱家剛剛跟你說的那些個秘術,我不會用,他可會用。丫頭,咱家勸你還是趕緊招了,不要等到汪侯爺親自來問,據說他那種秘術用過以後,人可就……呵呵,變成傻子了。”

說著,韓奎目光戲謔的望著文鴛,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文鴛的瞳孔急劇的收縮,目光中滿是驚恐之色。

屋外的夜,更加黑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