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夜審(二)r(1 / 1)
許樂送走了刁琢,將木板、掩土、雜草等小心的歸位,直到一切看起來沒有破綻了,這才小心謹慎的往回走。
從刁琢嘴裡,他已瞭解到除了刁琢以外還有四個人,就是當初追隨母親且最終生還的親衛。這三年他們暗地裡隨軍北上,一路上倒也沒有閒著,聯絡幽王以前的舊部,重啟民間潛伏的暗樁,甚至重新打通了幾條原本控制在幽王手中的商路,許樂大致問了幾句就差點沒跳起來,那幾條商路居然分別涉及鹽鐵、茶酒、漕運、邊貿、海運、開礦……
總之,都是天底下最賺錢的行當,而這些行當之前全部掌握在燕北行的手裡!
“國都快亡了,這種誰見誰眼紅的生意,咱們還控制的住嗎?”許樂嘴欠的問道。
刁琢果然面露難色:“人還在,路子也在,只是這份額……”
許樂斜眼道:“讓人給搶了?”
“也沒全搶,還,還剩下半成。”
許樂側頭瞅瞅刁琢慚愧的臉色,想要拍拍他的肩膀,發現自己踮起腳尖也只能夠到人家的胳膊,便鬱悶的拍了拍刁琢的手臂,說道:“半成就半成,也用不著灰心喪氣,如果有誰打這半成的主意,讓給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但萬萬不要跟對方硬拼。你跟大家說,存地失人,人地兩失,存人失地,人地兩得,只要人還在,等咱們緩過了這口氣,有的是時間把原本的份子一點點的搶回來。”
“公子說的是!”
刁琢用力點了點頭,笑的很是開懷的樣子,然而許樂就沒有他這麼開懷了:唉……便宜老爹人走茶涼,落魄世子任重道遠呀!
沒敢走蓮池上的廊橋,許樂繞了條遠路行至西院兒,眼看著快要到了,眼角的余光中卻突然晃過了一道亮色。
許樂當即頓住腳步,閃身到一片陰影中,向那亮光處望去。只見蓮池對面一向無人居住的那片排房居然有一間亮起了燈光,屋中有黑影在輕微晃動,最清晰的一道影子竟似是一個女子,看上去像是被固定在屋中的房柱上,還有另幾團影子或坐或站或在女子身前,不知在做些什麼。
也不知怎的,許樂的心頭升起一股警兆的同時,腦海中竟也浮現出一方天青色的精緻繡帕。再向那剪影望去的時候,便越看越覺得這身影與那拿帕子的女孩兒重疊到了一塊兒。
許樂的眉心皺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瞧瞧只有數十步遠的自家小院兒,再瞧瞧蓮池那頭窗格上映出的纖瘦身影,終於狠狠跺了跺腳,深吸幾口氣,然後躡手躡腳,朝著排屋那邊潛了過去。
同時在心裡大罵自己:許樂啊許樂,你特麼就是閒的!
文鴛依舊被綁在房柱上,衣衫凌亂,遍體血汙,腳邊落著三片薄薄的指甲,上面的鮮血已乾涸成了黑褐色。
頭上的雙鬟早已凌亂,髮絲溼溼的貼著臉頰,豆大的汗珠順著打綹的頭髮滴滴落下,小手痙攣的抽搐著,新鮮的血水和乾涸變黑的血痂讓她那蔥管般纖細的手指,變成了一根根扭曲的枯枝,可她那漸漸失去神韻的雙眸,卻只有倔強和仇恨的目光。
汪鴻卓掃了一眼被折磨的不似人形的女孩兒,蒼老的面容堆上了一層薄怒,不是因為文鴛,而是因為他此時的心情。
小全子來敲門的時候,老傢伙剛剛轟走了皇帝送來的兩個美婢,那兩個美婢昨夜伺候的很是舒坦,但今晚,汪鴻卓卻沒有半點再在溫柔鄉中享受一番的心情。
自從上午在獐子山下聽到了世子身體中傳出的那道鎖鏈聲響,他心中便再也顧不得旁的,滿腦子都是修行界中關於某些秘術的可怕傳說。他不像清荷只是個剛剛二境的雛兒,什麼都不懂,所以也不知道敬畏,他乃是早入六境的大修行者,而到了他這個層次,心中的敬畏自然不少。
獨坐燈前,自斟自飲,汪鴻卓開始認真盤算起一個嚴肅的問題:這次接受後幽新帝的邀請,到底會不會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小全子來的很不是時候,正撞上了老傢伙心煩氣躁又無處發洩的當口,他本想直接把人轟出去的,但小公公口中傳遞的訊息卻讓老傢伙打消了這個念頭:世子居然失蹤了?
想到那個神秘的孩子,他才是一切恐懼的源頭,如果他失蹤了、逃跑了、說著乾脆死了,這事兒就與自己再沒有半分干係。自己依然能在幽州當一個安閒侯爺,享受著嬌妻美婢,鐘鳴鼎食。而中陸那些真正的高手,想必也看不上幽州這塊貧寒之地,只要自己韜晦一些,別太張揚,沒事時教一教皇子,需要時出面幫皇帝鎮一鎮場子,那便是榮華富貴,永保太平。
汪鴻卓雖然看著並不算太老,甚至每晚還能御兩個美婢,但其實已經年過七旬,修行上更是十幾年沒有寸進了。他知道此生越過六境定然無望,但六境聽著雖然很高,其實放在九州之內卻是個不上不下的尷尬存在:上面有比他整整高了一個大階段的高階修行者,人家根本看不上他。下面還有一大群兇猛的後起之秀,正在氣勢洶洶的迎頭趕上。
若不是伐幽之戰造成了後幽這麼個畸形般的存在,哪輪得到他一個區區六境來對著皇子們指手畫腳?
要知道燕北行活著的時候,就連七八境的頂級強者,也不得不在他馬前俯首稱臣!
老傢伙實在舍不下現在的優渥生活,斟酌再三,還是決定過來看看,但心情嘛……自然是好不到哪兒去。
“世子突然失蹤,現下已過去了一兩個時辰,這賤婢明明知道世子的去向,但就是嘴硬的緊……”
韓奎陪著笑臉,諂媚的求道:“些許小事本來是不敢勞動侯爺大駕的,但拖久了恐怕再難將世子找回來,所以下官斗膽,想請侯爺施展取念之術……”
“取念?”
汪鴻卓眯起眼睛打斷了韓奎,渾濁的眼珠緊盯著渾身是血的文鴛姑娘,眼角的皺紋彷彿能夾死蒼蠅:“取念之法毀人神智,非但施術之時極為痛苦,施術之後更會淪為瘋子傻子,實在是有傷天和。你也是修行之人……”
正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但若把好端端的一個人變成瘋子傻子,那便是生不如死,端的是一樁大因果。況且人乃萬物之靈,精神智慧實為上天恩賜,強行損毀豈非有違天道?是以修行界中不論儒釋道哪一家的教義,在針對靈魂進行攻擊的時候都會慎之又慎,就是唯恐一個處置不當,便會種下因果,將來可能會受到冥冥天道的反噬。
但韓奎卻知道所謂“有傷天和”只是一個蹩腳的藉口,其功用基本上等於算命的嘴裡常說的“天機不可洩露”。聽上去好像兇險無比,若是做了便會怎樣怎樣,但說到底不過就是開條件要好處的託詞而已。不信你問問那些算命的,真要是人人都不用他“洩露天機”,那他喝西北風去?
世上修行之事已逾千百萬年,其間不知衍生出多少陰損毒辣的損神滅智之法,修行者們若是真的沒有辦法消那天道因果,這些法門又怎麼會一直流傳至今?
進一步說,如果老傢伙當真怕擔干係,那他當初為何要學這門術法,今夜又何必要來?
“侯爺,陛下對世子殿下的看重您也是知道的,如果您能幫著把人找回來,想必陛下一定不會忘了侯爺的好處。”
最後兩個字韓奎咬的極為沉重,彷彿其間蘊藏著黃金屋和顏如玉一般。大太監微微垂首,向上瞅著麵皮緊繃的汪鴻卓老先生。
老傢伙神色一動,沉吟片刻,便轉向文鴛姑娘道:“小丫頭,老夫一生讀書修行,待人以寬,本不欲行此不仁之事,但……唉,老夫再勸你一次,你此時招了我便做主饒過了你,以後再不追究,如何?否則一旦讓老夫出手,你以後便是活下來了,也是一具行屍走肉耳!”
文鴛姑娘的嘴唇已被咬出血來,紅豔豔的一片,原本滿懷怨恨的盯著屋中二人,此時卻忽的將目光偏移了一些——人生的最後時刻,她不想目光所及盡是那些假仁假義、陰毒醜惡的嘴臉。
她越過他們的肩膀,看向屋外的夜色。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老舊的窗紙有一處已經破損,被風一吹便發出撲楞撲楞的輕響,好似一隻不羈的蛾子拍動薄翼,急欲掙脫黑夜的束縛,不顧脆弱的身軀想要擁抱屋中的燭火。
文鴛聽著那美妙的聲音,忽然覺得今晚的月光,跟她七歲那年獨自一人去尋找幽王的夜晚很像很像:都是那麼闇弱,那麼令人迷惘……那次是她運氣好,找到了幽王的大軍,但是這次,自己恐怕不會再有那麼好的運氣了吧?
父親曾說運數天定,可能她在七歲那年,就已經把這一生的運氣盡數用完了——但是她不後悔,她從不後悔那年遇見那雙人,就像她從不後悔當初隨駕北上,決意要入宮去幫助那個小小的孩子。
她唯一後悔的是,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她父親姓莫,是大幽景桓二年的秀才,她叫文鴛,莫文鴛。
“唉……”
屋中靜了半晌,終於響起一聲低低的嘆息,汪鴻卓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滿是慈悲之色。
那把曾經給許樂帶來過無比痛苦的玉竹戒尺再次亮了出來,老傢伙握尺如握筆,藉著昏黃的燭光,竟然刷刷點點,在面前的空無處寫起字來。
文鴛姑娘不通修行,是以感受不到天地間驟然洶湧而來的元氣波動,但她卻看到一個個蒼勁有力的墨字隨著老人展腕騰臂,自那明黃色的戒尺末端流瀉而出,閃爍著烏黑的光澤,如有實體,經久不散。
她自幼跟隨父親讀書習字,所以能認得出老人所書的乃是極為古拙的大篆。這是上古祖先最早留下的幾種文字的組合,包括金文、籀文、石鼓文、甲骨文等等銘刻在器物石壁或是骨甲之上的文字,最是深奧難明。即便文鴛自小跟父親讀了好多的書,也只能勉強辨別出其中的兩三個字來。
而就是這兩三個字中,卻偏偏有一個是“祭”,一個是“天”……文鴛姑娘的一顆心直往下沉,她知道這八成是一篇祭文,而自己就是那可憐的祭品。
“丫頭,老夫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當真不說嗎?”
未幾,汪鴻卓寫完最後一字,復將戒尺籠入袖中,向文鴛問道。
韓奎則目不轉瞬的看著那篇浮於半空的祭文,神色中又是敬佩又是羨慕。
文鴛死死咬著嘴唇,不言不動,彷彿死了一般,但身子卻在柱上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
便在此時,黑漆木門被砰的一聲從外面撞開,門口站著個小小的身影。三歲的孩子,頭頂還及不上門閂高,卻像個小大人般的撩袍抬腿走進門來,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文鴛姑娘飽受摧殘的手上,清亮的眸子裡一簇細小的火焰迭忽明滅,卻被許樂用低頭的動作很好的掩飾過去。
當他再次抬起頭來,眼神中已恢復了清明,只定定的看著老傢伙說道:“我回來了。”
女孩兒木然的望著許樂,彷彿一腳蹬空,只覺得今晚自己所受的一切磨難和苦痛終究是全然落在了空處,喉嚨裡發出一聲猶如掉入陷阱的母獸般的嗚咽。女孩兒繃緊了一夜的那根弦陡然斷裂,全身一鬆,暈厥了過去。
汪鴻卓看著自己名義上的學生,似乎對他的到來並不如何吃驚,倒是對他推門而入的勇氣頗為讚許,捋著花白的鬍子點頭笑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錯,世子殿下確實長進了不少,也不枉費老夫的一番教導。”
許樂噁心的想吐,都鬧到現在這地步了,他實在想不通這老東西如何還有面目維持這麼一副虛偽的臉孔。
忍不住直接嘲諷道:“能別再侮辱君子這兩個字了嗎?你就不怕祖師爺聽了從地底下爬出來清理門戶?”
汪鴻卓捋須的手勢一頓,卻也並不生氣,讀書修行數十載,人品德行先放在一邊,養氣的功夫倒真的甚是了得,又豈會因為區區一個小兒的幾句嘲諷便輕易動怒?
老傢伙風輕雲淡的揮了揮衣袖,那半空中凝結的元氣祭文便無聲散了,既然世子自己回來了,他也樂的不用再使那“有傷天和”的取念之術,拉過一張太師椅坐下,笑呵呵的等著看屋中這一場鬧劇究竟要如何收場。
卻見韓奎眼睛一亮,對許樂微微躬身道:“世子既然回來了,那當真再好不過,老奴恭請殿下回宮。”
他本以為這小崽子早逃出宮去了,此刻還在不在薊城之內都難說的緊,沒想到他竟又跑了回來,簡直就像中了大獎一般,心花怒放。
許樂脖子一揚,示意一下綁在柱子上的女孩兒道:“你先放了她,我再跟你走。”
韓奎陰惻惻的笑道:“這恐怕不行,這賤婢縱容世子出逃,事發後又幫著包庇隱瞞,實在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留不得了。”
許樂其實也從未指望他真能放過文鴛,背在身後的左手一抬,明晃晃的刀尖已頂在了自己的咽喉上,用的正是趙淑儀賞給他的那把小刀。
“我既然回來,就抱了必死的念頭,你放了她,我乖乖跟你回去,大家好過。你若是非得為難她,反正我這兩年過的什麼日子你也清楚,無非一死罷了,燕北行的兒子,難道還怕死不成?”
這是許樂第一次借用便宜老爹的名頭,為的也只不過是加重自己話裡的可信程度。
其實他哪裡捨得去死!
他不是高風亮節的君子,更不是捨己為人的英雄,他來到這個世上便孑然一身,磕磕絆絆的在夾縫裡求活了三年,若是非說跟這個世界有什麼羈絆的話,生身的父母算兩個,當初救他於冰天雪地的採藥夫婦算兩個,養育他長大的方嬤嬤祖孫算兩個,外加一頭揹著他翻山越嶺逃避追兵,只是如今已下落不明的火狐。
除此之外,就連那頭白狐在許樂的心裡都不算什麼,畢竟當初他並沒有求著白狐喂他吃那個光團,更沒有求著它斷去九尾。
至於文鴛姑娘,他們本來沒有任何關係,理智的做法應該是他假裝沒看見這屋的燈火,返回小院兒,把一切痕跡處理妥當,然後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繼續混日子,直到外面的刁琢等人發動民意,讓自己的安全更加牢靠一些。至於文鴛是死是活,會不會招認他的去向,老實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連清荷都已殺了,留下了一大堆的破綻,再多一條又能怎樣?
他最大的那張底牌從來都不在別人身上,而是他本身一定有著某個秘密,為了這個秘密,皇帝不捨得殺他。
可他還是來了,他不知道排屋裡到底是一番什麼景象,也不知道自己這次的出現會不會讓雙方直接撕破了臉面。但他來了,沒有任何理智,沒想任何後果,更沒計較任何得失,完全是回想著當時月下,那姑娘攥著方帕子,一副輕描淡寫的神情,只說報恩,沒說回報。
便宜老爹對她有恩,於是她站了出來。
她為自己解圍,所以自己也應該站出來。
——一報還一報,誰也別欠誰,這就是許樂樸素而愚蠢的價值觀。
刀尖的冰涼激起了皮膚上的幾粒雞皮疙瘩,許樂的底牌已經打出去了。
韓奎的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哂笑,壓根兒沒有去看許樂,只轉過臉去對著小全子淡淡的吩咐了一聲:“把人提過來。”
許樂的心陡然一沉,彷彿舉手落子後,驚覺對方的目光正看著一處自己從未發覺的破綻。
小公公推門出去,沒多久便將兩個人拎了進來,一老一少,瑟瑟寒風中只穿了單薄的裡衣,卻不是猶自昏迷不醒的方嬤嬤和筍兒又是何人?
小全子將兩人摜在地上,轉身立到韓奎身旁,而方嬤嬤兩人也不知是身體太弱還是刁琢的藥力太猛,受到如此顛簸竟然還沒有醒。
“世子恐怕沒想到吧?小全子也是個極有天賦的孩子,今年才十歲,便已通了五竅,我瞧著他聰明伶俐,便留在身邊親自帶了。”
韓奎老貓逗鼠般的看著許樂,不緊不慢的說道:“他也確實沒辜負咱家這番用心,年紀不大,卻是個心思機靈的,剛剛咱家只顧著對付這賤婢,還是他對我說殿下定舍不下這對祖孫,提醒我把人拿了過來,方才就放在旁邊的空屋裡……小全子?”
韓奎說到這裡,突然輕聲喚道。
待小公公應了,便用眼角乜著許樂,緩緩道:“一會兒要是世子殿下聽話也還罷了,要是殿下存心想跟咱爺們兒過不去,咱們自然是不敢對世子不敬的,但主子行為不檢自是受了底下人的攛掇。”
他一指方嬤嬤,又指了指筍兒和文鴛,狠聲道:“這老貨直接拖到池子裡溺死,那兩個小的麼……咱家瞧著也不是那出身高貴的,就不必麻煩教坊司了,直接找個窯子賣了便是,都記下了嗎?”
小全子躬身應道:“回大人的話,都記下了。”
韓奎這才正眼去看許樂,笑吟吟道:“呵呵,世子殿下瞧著老奴這番處置,可還使得嗎?”
手中的刀尖微微顫了一顫,將稚嫩的皮膚劃出一道小口,流了點血,細細的疼。
終究鬥不過這幫老狐狸,完全高估了他們做人的底線,擺在自己面前的選擇很簡單,要麼乖乖聽話,保下方嬤嬤和筍兒,而文鴛則要任憑對方處置。
要麼……
許樂的小腿微微動了一下,碰觸到靴筒中一個堅硬的物事,那是刁琢的匕首,一把吹毛斷髮的利刃。
就算自己聽話了,便當真能保得住嬤嬤和筍兒嗎?
還有文鴛,她也不過十二三歲,放在前世還只是個快樂無憂的初中少女,卻因為自己的緣故飽受折磨,最終還要悽慘的死去。
又一次的,許樂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無奈、無力、無助……一如肉在板上、魚在網中,一如那年的風雪夜裡,野村土屋火炕之上,眼前綻放的沖天血花。
他恨這種感覺,恨的要命,但這狗日的世道卻偏要處處帶給他這種感覺。
韓奎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許樂的屈辱上再狠狠的加上一筆,陰笑著對那小公公說道:“小全子,去,把那賤婢解下來,拖到殿下面前讓他好好看看,也算在死前全了他們這一份主僕情義。”
然而一向聽話乖巧的小全子這一次卻沒有動彈,兀自站在一旁,低著頭,垂著手,像個木頭人似的直勾勾盯著地上的某處。
“小全子?小全子!”
韓奎又叫了兩聲,依舊毫無反應,他的臉色微變,走過一步,伸手去推小全子肩頭,嘴上罵道:“小猴崽子,你耳朵聾了麼?!”
卻聽砰的一聲,小全子順勢而倒,仰面跌在地上,卻已是全身僵硬,眼珠渾濁,散漫漫的目光無聲的瞪著房頂,嘴角竟還留著一抹由衷喜悅的笑容,卻不知究竟在笑些什麼!
便在此時,方才被小全子從裡面關死的房門突然無風自動,鏽蝕的合頁嗞紐一聲酸響,兩扇黑木門板猛地與牆壁撞出一聲悶響。
砰!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