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夜見故人r(1 / 1)
屋外的黑夜有如實質般蔓延進來,壓得桌上的三支蠟燭一陣陣忽明忽暗。北風呼嘯,狂卷而入,隨著寒風一起捲進來的,居然還有無數拇指肚大小的雪花,接連醞釀了十數日的倒春寒終於在今晚攢足了威勢,不知何時,門外竟已飄起雪來。
一團青碧色的火焰突兀的在門口亮起,雖說只有嬰兒的拳頭大小,可是漫天的風雪卻怎麼也吹不滅它,青色的火光壓過了房中的燭火,將屋中眾人的眼瞳都染上了一抹慘碧之色。
火團飄忽而來,慢慢悠悠的飛到了屋子正中,只略一停頓,火焰便驀地暴漲,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四周已化作了一片青色的火海!
大驚之下,汪鴻卓和韓奎二話不說,便欲奪門而出,許樂卻不往外跑,反而是第一時間向著更裡面的文鴛跑去,邊跑邊衝著地上的方嬤嬤和筍兒兩人大喊:“醒醒,快醒醒,走水啦!”
但三個人都只跑出了幾步,便驚覺那青色的火焰其實並不灼人,身處火海之中只感覺到一片溫暖舒適,便如泡在溫泉裡一樣。
火焰並沒有持續太久,只兩三次呼吸的功夫便退散開去,復又歸攏成最初那個拳頭大小的火團,安靜的退回到門口。
直到此時,許樂等人才有機會打量四周,卻見屋中的地面、桌椅、箱櫃雜物,甚至是房梁房柱俱都變得乾淨異常,別說積年的灰塵不見了,就連文鴛身上流出的血水汙穢也都不見了,整個屋子除了稍顯破舊之外,便如同新造的一般,纖塵不染。
但若說那青色火焰只有潔淨的作用卻又不對,至少許樂就發現捆綁文鴛的繩索不見了,文鴛卻沒有摔在地板上,反而是平躺在牆邊的一個大躺櫃上,彷彿睡過去一般,臉上盡是安詳之色,只有手指還時不時的因為疼痛而抽動幾下。
除此之外,小全子的屍體也不見了,這個人就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先前躺屍的地方半點痕跡也沒有。
眾人正驚疑間,卻見門口的夜色中忽然探出了一隻女子的小手,皮膚細膩柔滑,骨肉芊勻合度,竟似比漫天飄落的雪花還要晶瑩白皙。手指一勾,那團青碧色的火焰便飛到掌心之中,在手掌上方一寸處虛虛的浮著,淡青的火苗左搖右擺,乖順的便如自家養的寵物一般。
青色的火焰照亮了那手,也同時照亮了手的主人。
十四五歲的少女鮮妍秀美,眉宇間英氣勃勃,一身桃蕊紅繡金絲海棠紋的倭緞斜襟褙子,底下是玫瑰粉鑲金邊褶子裙,一把烏黑濃密的頭髮卻不再像許樂初見時那樣束成江湖浪子的高馬尾,而是在頭頂規規矩矩的挽了一個彎月髻,只插著一對雙喜雙如意點翠長簪,端莊中透著三分嫵媚,嚴整中帶著兩分閒散。
她就這麼俏生生的站在門外的白雪之中,身上的氣質依舊熾烈的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可那件粉色金邊的褶子裙和那個微微傾斜的彎月髻卻又多少衝淡了些少女身上的凜冽煞氣,使她多了點柔媚娟麗的氣質,倒更像是園中第一支傲雪盛放的紅梅。
許樂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少女正是當年那頭火狐,名字喚作心月的。他曾無比擔心她會被那三頭兇惡的妖狐殺死,沒想到她不僅安然無恙,反而在今晚又奇蹟般的再次現身。
心情激盪之下,一句問候差點就脫口而出,但又被許樂及時憋了回去。
小小的身子悄悄退後,一直退到躺櫃邊上,與方嬤嬤祖孫二人和躺櫃上的文鴛姑娘靠在了一起,許樂這才停了下來,儘量不去吸引任何人的注意,手卻不聲不響的摸出了靴筒裡的匕首,藏在袖中,一雙眼睛賊忒兮兮的不住在汪鴻卓的背心和左邊牆壁的窗戶上來回打量。
在這個過程中,他明明看到心月似笑非笑的瞥了自己一眼,卻什麼都沒有說。
只見她倒揹著雙手笑吟吟的走了進來,親手拎起唯一一把儲存的還算不錯的富貴花開烏木大椅,放在了靠近門邊的角落裡,然後又從腰間抽出一方桃紅色的鮫絲巾子,將本就十分乾淨的椅背椅面又仔仔細細的擦了個遍,這才轉身走到門口,恭聲說道:“白姨,都收拾好了,您可以進來了。”
許樂和汪、韓二人齊齊向門口看去,只見鵝毛般的大雪中一角白衣最先在門邊翻卷了一下,緊接著,一位年近三旬卻極為美貌的少婦便從門外盈盈的走了進來。
但見那少婦皮色瑩瑩,面容端麗,雲鬢高挽,露出一段堆雪般白皙優美的脖頸,配上一件簡單的白底繡靛藍花團褙子和素色挑線長裙,很是乾淨素雅,也不見佩戴什麼首飾,便襯得她整個兒人風采光華,瑩然若燦,輕易便壓過了她身旁那位燦若春桃的紅衣少女。
塗山白蘅不苟言笑,整個人似籠著層朦朦的薄霧,明明眉眼鼻唇都生的極美,天生更帶著三分春色,可神色間偏偏是一片淡然端肅,就彷彿三月裡山中的一道溪流,遠遠看著清澈雋美,但如果離得近了就會發現那溪水當真是冷的刺骨,不容人輕易碰觸。
她入排屋如入無人之境,六境的汪鴻卓和狠辣的韓奎就站在房屋的另一邊,卻被她當做了兩團空氣。卻見她目不斜視的走到少女為她準備好的木椅前轉身坐了,又不知從哪取出個繡花繃子,拔下穿了絲線的繡花針在鬢邊輕輕的蹭了兩蹭,便微微垂頭,就著闇弱的燭光認認真真的繡起花來,自始至終都沒有朝這屋內的其他人看上一眼。
汪鴻卓老老實實的在原地站著,就像一條圈養了多年的老狗,臊眉耷眼的一聲不吭,連那白衣美婦進來的時候也只敢極快的抬頭瞟了一眼,便立刻重新低下頭去,努力讓自己的存在顯得不那麼突出。
畢竟是已入六境的大修行者,先前光是看到紅衣少女那一手駕輕就熟的御火之法,汪鴻卓便知道自己這點子修為跟人家比起來差得實在太遠,而從對方一出手就殺死了小全子來看,人家的立場顯然不是在自己這邊。這時候當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傢伙暗中打定了主意,只消忍過了今晚,出了這間屋子就立即收拾行李,遠遁千里,最好一輩子都別再碰見這兩個可怕的女人。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汪鴻卓這樣的見識和眼光,比如大半輩子都窩在宮裡的某位宦官,其實就並沒有真的見識過外面的修行世界是如何的可畏可怖。
“放肆!”一聲尖利的咆哮在靜謐的排屋中響起。
韓奎不是不知道對方的實力在自己之上,但身處宮中,燕氏皇族數百年累積下來的威嚴給了他一種無端的安全感。
然而這種安全感很快就被重重的甩了一記耳光。
也不見心月姑娘如何動作,身形卻已到了韓奎近前,啪的一巴掌扇在了韓奎臉上,怒聲道:“叫你說話才準開口!”
韓奎的面孔立刻腫起半邊高,嘴裡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老血,其中竟還夾雜了幾枚牙齒,他哪受得了這個,只覺得一股熱血俱都衝至了頭頂,一手捂著臉頰,一手怒氣衝衝的指著心月姑娘,尖聲斥責道:“你,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竟敢……”
話只說了一半,便見到自己指向少女的那根手指上突然出現了一道紅線,紅線蜿蜒,在靠近指根的地方纏繞成一個圓圈,並且飛速的變寬變深,然後,那根手指便隨著湧出的鮮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竟是齊根而斷!
“啊!”
韓奎一輩子最喜對人的手指用刑,這一次終於也親身體會到了那種鑽心般的痛楚,他抱著右手剛剛開始慘嚎,心月便又是一個耳光下去,直打的他滿口是血,剩下的半截慘嚎也被悶回了肚子裡去。
心月揮了揮衣袖,敞開的房門便自動合上,她再次抽出那條桃紅色的巾子,細細擦拭著指甲上的殘血。火光映照下,那十片淡粉色的指甲尖尖的、薄薄的,彷彿十片鋒利的刀刃,閃爍著泠然的寒光。
只見她笑眯眯的欣賞著自己的指甲,對韓奎說道:“敢再出聲試試,下次斷的就是你的舌頭。”
韓奎早已抖成了一團,斷指處疼的厲害,卻被他死死的忍住,果然不敢再發一言。
心月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指向屋角中的許樂說道:“這是我的人,欺負他就是欺負我,今晚夜還長,你們好好想想,這事兒該怎麼了結。”
汪韓二人一起面色大變,一個真些,一個假些,汪鴻卓臉色難看,知道比起韓奎,自己帶給世子的傷害更大,眼珠轉了幾圈,還沒想好怎麼給自己脫罪,就聽韓奎強笑著道:“小姑奶奶,您別是弄錯了吧,咱家可從來沒欺負過世子殿下,他是主子,我是奴才,我怎麼會……”
話猶未了,便又是啪的一聲耳光響亮。
心月姑娘像是抽人耳光抽上了癮,照著韓奎的臉上又是反反正正七八個巴掌上去,等她打完收工,韓奎的腦袋已經腫如豬頭,原地轉了個圈兒,噗通一聲便栽倒在地,迷糊中只聽那少女戲謔的聲音:“聽不懂人話是嗎,讓你說話,才準開口——我叫你說話了麼?”
汪鴻卓的老臉一陣抽搐,剛剛想好的藉口再也不敢說出來,索性把頭一低,繼續在旁邊裝屍體,心中還一個勁兒的鄙視韓奎,覺得這傢伙刑訊審問還算得上是一把好手,沒想到遇上真正的高手卻連半點眼色也無,對方這還沒開始呢就被打廢了,一會兒還怎麼作為靶子替自己擋在前面?
心月還待發作,卻聽身旁的塗山白蘅輕咳了一聲,便抿嘴一哼,似是意猶未盡,身子一扭,轉向許樂問道:“對了,你才是受了他們欺負的那個,你說,該拿他們怎麼辦?”
許樂縮在角落裡看戲看的正爽,冷不丁就被點到了名,不過他也做了些準備,自從發現這姑娘很喜歡抽人耳光,還喜歡斷人手指,他就打定主意裝不認識她們,三歲多的孩子該是什麼樣,自己就也裝成什麼樣,不是說女人都喜歡小孩子嗎,這麼幹肯定不會吃虧!
努力回憶著前世女友班上那幫孩子的樣子,先把幾個特別熊的排除在外,許樂從剩餘的裡面挑選了一個最乖最可愛的大胖小子作為模仿物件,衝著心月姑娘咧嘴一笑,臉頰上露出一邊一個酒窩,奶聲奶氣的說道:“姐姐,我,我認識你嗎……你真好看!”
末了,還假模假式的嘿嘿笑了兩聲。
心月也在笑,並且笑的比許樂還甜還美,然而就在許樂自以為計已售出的時候,卻聽那姑娘樂呵呵的說道:“哼哼,別裝了,你殺那宮女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瞧著,那時候你下手可挺狠的呀,現在又給我裝哪門子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