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許樂的鬥獸場r(1 / 1)
有什麼是比說謊話被人當面戳穿更尷尬的嗎?
這個問題如果讓許樂來回答的話,他一定會說:有,那就是扮可愛的時候被人家當面戳穿……
但是被戳穿的許樂目前卻沒有心情去安撫自己那滿是滄桑的心靈,因為心月姑娘這短短的兩句話裡面透露的資訊實在是有點太多了。
首先,她說她看到了是自己殺死的清荷,而自己現在只是三歲孩子的身形,顯然這個真相光靠猜想是絕難猜想得到的,只要看看她說出這句話後韓奎和汪鴻卓望向自己時臉上驚愕的神色,就能知道三歲孩子殺死一個修行者這件事對他們的衝擊到底有多大。所以許樂確定,這個狐狸精不是在詐自己,她是真的看到了。
其次,她用的措辭是“在旁邊瞧著”,這就有點驚悚了。要知道當時在場的人裡面除了自己、方嬤嬤和筍兒之外,旁邊還站著個身經百戰、自稱已經踏入三境的刁琢。如果說這頭狐狸是在窗外看到那也就罷了,但她偏偏說她就在邊上看著——她在哪個邊上?難道她能在同為修行者的刁琢面前隱身不成?
最關鍵的是後面半句,許樂發現心月在說到“裝可愛”這三個字的時候明顯加重了語氣,就連那雙明媚的大眼睛裡也忽的跳動出一簇憤怒的小火苗。
他立刻聯想起三年多前的那個雪夜,少女化身火狐,揹著自己翻山越嶺的逃命的時候,自己為了博取她的同情和喜愛,讓她在危急關頭不至於拋棄自己,而刻意把肉團一樣的小身體埋在她寬闊如大床一般的脊背裡,短小的四肢一會兒攤成個大字,一會兒併成個一字,想伸腿就伸腿,想趴青蛙就趴青蛙,在她柔軟厚實的皮毛裡像只小老鼠似的鑽進鑽出,逼的火狐不得不時時回頭調整一下他的姿勢,順便再跟他互動一會兒……
想想當年的羞恥作為,如今再面對少女鄙視的目光,許樂就不由自主的開始心虛。
心月姑娘見許樂目瞪口呆的望著自己,口中便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自嘲的道:“起先白姨說你的靈魂天生成熟,屬於那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生而知之者,我那時候還不相信,還認為你只不過是一個比別人聰明一點的小孩子罷了。那天被伏擊之後,我還一直擔心生怕你凍壞了,還去找過你,結果到了那邊卻發現雪窩子被扒開了,你也不見了,急的我跟什麼似的!
哼哼,直到這段日子來到這薊城,我親眼看著你對你那三個兄弟百般隱忍,親眼看著你深夜留去南邊挖洞,又親眼看著你費盡心機的跟別人討要小刀和短弩,我這才不得不承認白姨說的是對的,姐姐我空活了這幾百年,到頭來卻被你一個小娃娃耍的團團轉!”
外面在飄雪,沒有地龍和暖爐的排屋裡冷的就像一個冰窖,但許樂卻覺得熱的不行,汗水順著額頭涔涔而下,連鬢角的髮絲都被打的溼透,很有一種小時候逃學去遊戲廳被家長抓包的感覺,當下便紅了臉,訕笑著道:“這,說耍就嚴重了吧,姐姐你想想我當時的處境,換成誰不得用力的討好你呀,畢竟,那個……我也得活下去,是吧?”
接著,他變臉似的換上了滿面的關心和哀慼,情真意切的問道:“話說那天你把我放下以後,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們那邊打的轟轟烈烈的,完後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還在想你要是活著為什麼不過來接我。後來又來了一批人,把那些狐大哥狐大姐們的皮子都給剝了,當他們騎著馬從我前邊經過的時候,我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直想把眼睛閉起來才好,但為了擔心你,我還是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們的馬鞍子後面看,生怕在那裡看到你那種火紅色的狐皮……姐,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呀,你扔下我就再也沒有回來,弟弟也不知道你傷的重不重,現在都好了嗎?這些年你都跑哪去了,讓弟弟好是想念!”
“……”
這還是心月姑娘第一次聽許樂說話,立刻就倒抽了一口涼氣。雖然心中明明知道他這番說辭恐怕只能相信三分,十句裡倒有七八句是為了哄自己開心,但眼睛看著小孩子滿臉滿眼的關切,耳朵聽著稚嫩童音裡帶著的熱情,還是很沒出息的覺得自己心裡面暖烘烘的,就彷彿數九寒天飲下了一大瓢熱酒,渾身都舒適起來。
一直在低頭繡花,彷彿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塗山白蘅,這時候拈著繡花針的右手終於頓了一頓,微微抬頭,默默看了一眼神色和緩了不少的紅衣少女,無奈的搖了搖頭。再瞥一眼另一邊的許樂,卻見這小鬼一腔的熱情,滿面的赤誠,彷彿連他自己都被自己給感動了一般,真真是表現的天衣無縫,無懈可擊,便更加無奈的搖了搖頭,重新垂下眼簾,一言不發的拿針刺入了那塊被繃子繃的平平整整的白色錦緞之中。
心月被許樂說的沒了脾氣,愣怔片刻,洩氣的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那天的事以後再慢慢的說給你聽,現在先說說你想怎麼處置這兩個人。”
韓奎和汪鴻卓不由得心中叫苦,卻聽許樂奶聲奶氣的問道:“殺了他們,會有麻煩嗎?”
心月不屑的揮了揮手,就像在拂掉身上的一片灰塵:“一個四境,一個六境,能有什麼麻煩?”
許樂向心月走過幾步,靠近了小聲又問:“我們還要繼續在這裡呆很久嗎?”
在他想來,如果她們肯帶自己和方嬤嬤祖孫離開,那麼汪韓二人自然不用再留。
卻見心月姑娘指了指白衣美婦,無奈的嘆道:“是啊,這是那位做的決定。”
許樂沒有去問為什麼,只是將目光再次投向汪韓二人:“那麼就得留下一個,幫咱們周旋。”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是稚嫩可愛,但臉上卻是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韓奎在宮中和監牢裡任職多年,如何不知世子殿下這是真的起了殺心,連忙急聲道:“世子殿下開恩,殿下,殿下你不能殺我……我,我可是陛下派來的,殿下請想想看,您要是殺了我,陛下那裡您如何交代?”
韓奎一邊說著,一邊在心中急急想著如何能為自己增加些更為重要的砝碼,有了這個開頭,竟然越說越是順暢:“而且您剛剛處置了清荷,這也沒什麼,她本就是奴才的手下,只要奴才不說,便沒人會去在意……除此之外,您留著奴才還有許多旁的用處。
比如,比如有奴才在,陛下就不會再派其他人過來監視,以後您的一切訊息,奴才都可以按照您的意思回稟給陛下,這樣您在宮中的危險將大大降低,往後行事也更為方便……還有,對,還有您的衣食用度、份例花銷、平時愛看什麼書,愛玩什麼物件兒,出行時用什麼轎輦,生病時請哪位太醫,甚至身邊服侍的丫頭們得不得用,這些奴才都可以幫您置辦的妥妥當當,保證可著您的心意……”
許樂面無表情的聽他說完,突然微微一笑,問道:“這麼說來,我所有的一切,我叔叔都交給你打理了是吧?”
韓奎連連點頭:“是!所以奴才……”
許樂打斷道:“所以我這幾年缺衣少食,挨餓受凍,病了沒有醫藥,冬天沒有炭火,連我院子裡的女使丫鬟也被人搶走,弄得我這院子連個苦寒窯都不如,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的掉在地上,韓奎背心的錦袍都被汗水透了出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顫聲道:“這,這都是手下那幫殺才們捧高踩低,狼心狗肺,奴才……奴才也是一時失察,這才,這才讓他們怠慢了世子,等奴才回去一定把他們都杖斃了,好給世子殿下出氣!”
許樂嘴角一挑,不置可否,只輕輕的嗯了一聲,卻轉向旁邊長身而立、默不作聲的汪老先生,問道:“先生……”
“不敢!”
一直如同雕像般不言不動的汪鴻卓,這時候就像是突然活過來一般,臉上滿是謙卑和悔恨,抱拳躬身道:“世子乃天縱奇才,不過三歲年紀便有如此才智,隱忍韜晦、思辨敏捷、堅毅果敢,更是連那位已入二境的宮女都給殺了,老夫雖未親眼瞧見,但也能想象到殿下那時是如何的運籌帷幄,如何的機變無雙!這其中的智慧和勇氣,便是連許多成年人也遠遠不及,老夫無才無德,如何當得起世子殿下稱呼這一聲先生?”
他一口氣不停,也不去看韓奎驚駭鄙夷的目光,連續說道:“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自忖平生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天資有如殿下這般卓越者,惟願以朽木之軀追隨殿下於左右,如蒙不棄,覺得這區區六境尚堪驅馳,此後餘生便給殿下灑掃庭院、牽馬墜蹬,做一馬前老卒即可,也算是彌補了老夫以前對殿下的種種虧欠,還望殿下心寬似海、不計前嫌,寬宥了老夫的狂悖無禮,便……心滿意足了!”
說罷,又是深深一禮向著許樂躬了下去。
不愧是縱橫多年仍舊屹立不倒的老儒,嘴尖皮厚腹中也不空,這一番話不但狠狠的拍了自己的馬屁,還隱晦的點出了他六境的實力,順便再用心寬似海、不計前嫌小小的綁架了自己一下,彷彿自己只要對付他,就顯得自己不夠心胸寬廣似的。
兩相比較之下,老傢伙這話說的可比韓奎漂亮多了。
許樂眨眨眼睛,將老傢伙這一串表忠心的馬屁只當是耳旁風,笑呵呵的問道:“汪先生……”
“請殿下稱在下老汪!”
汪鴻卓當即打斷,正色道:“老夫既以殿下家臣自居,因年紀老邁而蒙殿下禮遇,稱呼一聲老汪已是逾越,萬萬不敢再以先生自居!”
“好吧,老汪……”
許樂嘆了口氣,一指韓奎對汪鴻卓說道:“這位剛剛說了他有好多的用處,可以幫我瞞著我叔叔,可以改善我的生活條件,連太醫和宮女都可以幫我安排,你說了半天都是虛的,有點實在的沒有?”
韓奎跪在地上面露喜色,卻見汪鴻卓不屑的瞅了自己一眼,淡淡道:“老夫以為,殿下有鴻鵠之志,欲搏擊長空,需要的不是隻會搖尾乞憐的走狗,而是可以為殿下覓食探路的鷹犬!”
韓奎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惡狠狠的盯著汪鴻卓,道:“說了半天不還是虛的,你們儒家莫非就只會這些個嘴皮子功夫不成?你以為你這麼說殿下就會相信你的鬼話?別忘了,我雖然也做過對不起殿下的事情,但至少從來沒有傷害過殿下半分,可是你呢?”
他冷笑著對汪鴻卓說道:“你莫非忘了你來的第一天,就將殿下的手都給打爛了?”
汪鴻卓面色不變,笑眯眯的衝許樂拱了拱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以殿下的英明睿智,只要是真正對他有用之人,自然不會把些許小事放在心上。韓公公,你這麼說,莫非是暗諷殿下是那種睚眥必報、不能容忍之輩麼?”
“你放屁!”
韓奎徹底急了,腫脹如豬頭的臉上滿是怨毒之色,更顯得面容扭曲醜陋,他跳起身來,雙爪箕張,衝著汪鴻卓的面門抓去。但他四境的修為哪裡會是汪鴻卓的對手,還未近身,便被老傢伙用戒尺輕描淡寫的在胸口拍了一記。
這一戒尺看似軟綿綿的全未用力,卻是暗藏了一股沛然元氣,只聽韓奎的胸口傳出一聲清脆的骨裂聲,整個人便如斷線的風箏般悽慘的跌回地上,胸口塌陷了下來,忽的仰面噴出一口鮮血,嘶聲大叫道:“老匹夫,你,你好狠!你以為咱家死了,殿下便能饒過你嗎,做夢!咱家,咱家……”
他氣息奄奄,卻是說不下去。
汪鴻卓斜睨著他,冷笑道:“韓公公,且住口吧,你可是越來越不成樣子了,怎麼當著殿下面前也敢如此放肆?老夫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就是能在這宮中為殿下行種種方便罷了。可你別忘了,老夫爵位比你高,修為比你高,就連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比你高,你能為殿下做的我都能做,你不能為殿下做的我也能做,比如皇帝讓我負責殿下和皇子們的學業,我自然可以為殿下大開方便之門,你……能麼?”
心月姑娘終於是看不下去了,嘆了口氣,對許樂說道:“怪不得以前白姨總把我帶在身邊,不許我獨自去世間闖蕩,你們人類的心思真髒,明明就是自己想活罷了,偏要扯出這許多歪理出來,沒意思,太沒意思了,趕緊動手,殺了了事!”
“你們人類”這四個字一說出口,汪韓二人就好似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了一般,兩人的身子都是一顫,再也顧不得吵嘴,俱都驚駭欲絕的看向少女。
韓奎嘴唇青紫,雙唇間還有尚未乾涸的血跡,此時卻不住的抖動道:“你,你不是人,你,你是……妖?”
一個妖字說的虛浮無比,似乎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在說完之後立刻癱軟在地,如一灘爛泥一般。
而汪鴻卓卻比韓奎想的更多,青火、美女、化形大妖……這三個念頭不住在他腦海中盤旋往復,終於勾起了許多年前偶然聽過的一樁秘聞,但腦海中的念頭越是清晰,他額頭的冷汗就流的越多,最後終於輕輕的吐出兩個字來。
“青……丘?!”
一直埋頭繡花的塗山白蘅在聽到這兩個字後終於有了動作,只見她將繡花針往繃子上一插,緩緩抬起頭來,饒有興趣的望向汪鴻卓,如新荔般凝滑高挺的瓊鼻中微微透出一聲輕哼。
“嗯?”
這是她自現身以來發出的第一道聲音,也是她進屋以後第一次正視汪鴻卓,可一直不肯屈身下拜,即便向許樂求饒時也要為自己儲存幾分顏面的汪鴻卓,在看到塗山白蘅那雙魅而不惑,威而不怒的眼睛後,卻像是被極大的恐怖撅住了靈魂一般,噗通一下,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