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韓奎之死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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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屋裡彷彿颳起了一股幽幽的風,吹得桌上的燭火呼呼輕響,三支寸許長的橙黃色火苗全部向著汪鴻卓傾斜搖曳,光線在忽明忽暗間飛快的變幻,牆上、窗格上的影子劇烈的晃動扭曲起來,彷彿一個個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張牙舞爪的將本就昏暗的房間襯托的有如鬼域。

汪鴻卓垂首跪在地上,蒼老的身子顫抖的如同風中的柳絮,足足六境的修為竟然被一種莫名的威勢所鎮壓,一身的本事半點也提不起來,只能像一頭待宰的羔羊般乖乖的等候那白衣美婦的發落。

這一刻,排屋裡妖氣滔天!

“你也知道青丘?”

略微沙啞的嗓音在靜謐的排屋中響起,帶著種無法言說的誘人意味,卻偏偏又冷冰冰的沒有絲毫感情。但隨著這道聲音響起,屋中壓抑的氣氛卻陡然一輕,許樂猛的大喘了好幾口氣,這才發現自從白姨抬頭之後,自己便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方得輕鬆。

汪鴻卓把頭埋的更低,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地上,顫巍巍的答道:“只是……只是偶然聽旁人說起過,距今已過去了三十多年,當時具體聽說了些什麼,老夫,不不不,小人,小人已記不住了。”

屋中重又安靜下來,塗山白蘅似乎失去了說話的興趣,半晌,卻聽心月姑娘那清脆爽朗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行了行了,快動手吧,磨磨蹭蹭的,你不會不敢吧?”卻是在催促許樂快些了結了韓奎。

汪鴻卓知道白衣美婦已放過了自己,這才敢抬起頭來,然而心臟卻兀自跳動猛烈有如擂鼓,太陽穴嘣嘣的疼。

屋子正中,許樂指著自己的鼻尖,看著紅衣少女驚訝的道:“我?你讓我來動手?”

心月姑娘橫他一眼,哂笑道:“怎麼,你右邊袖子裡不是藏著把刀嗎?難道這把刀不是準備對付他們兩人用的?現在給你機會了,你還在猶豫什麼,之前殺那宮女的時候不是挺乾脆的嗎?”

許樂無奈,想不通為什麼她明明一指頭就能把韓奎碾死,還偏偏非要讓自己動手,難道這女人有看人殺人的怪癖不成?只得抽出了袖中的匕首,一步步向韓奎走去,一邊猶豫著應該朝哪裡下手,一邊還在心中默默的哀嘆,沒想到自己以前連條魚都沒殺過,如今卻要殺人,還一晚上就連殺兩人,這真是……

正在這時,卻聽安坐屋角,拈針繡花的塗山白蘅突然開口說道:“等等,不是你來,讓她來。”

說著,便站起身走到躺櫃旁邊,將手中的繡花針在燭火上烤了一烤,向兀自昏迷的文鴛姑娘的脖頸側方點了兩點,針尖剛剛離開皮肉,文鴛便發出了一聲呻吟,長長的睫毛抖動了幾下,雙眼便慢慢的張了開來。

文鴛彷彿做了一個漫長而又可怕的噩夢,醒來卻覺得渾身上下酸脹麻癢,無一處舒服,她昏頭昏腦的坐起身子,雙手剛剛在躺櫃的木板上一撐,便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痛呼,這才發現自己方才並不是做夢。眼看著昔日白嫩纖細的雙手鮮血淋漓,皮肉稀爛,此時已腫脹的不成樣子,先前尚能咬牙忍耐的劇痛此時一股腦的襲來,眼淚便再也忍不住的簌簌而落,但她才抽泣了兩聲,便猛然想起此時的處境,忙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定神向屋內看去。

咦?自己居然並沒被綁著,而是躺在一個櫃子上面,櫃子旁邊還躺著方嬤嬤和筍兒那小丫頭,只是不知她們怎麼了,居然也昏迷著。再往遠看,文鴛驚訝的發現那兩個折磨自己的惡人此時並排在地上跪著,一動不動,老實的不行,而致使自己今晚遭受這番苦難的罪魁禍首,那個世子殿下,卻站在一個漂亮的簡直不像話的紅衣姑娘身邊,正賊忒兮兮的望著自己,還一個勁兒的笑!

他笑的可真傻!但看起來應該是安全了吧?文鴛也想跟著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但嘴角剛剛翹起,鼻子又是一陣發酸,一邊笑著,一邊哭著,腦子裡卻又在不停的轉著心思。

那位紅衣姑娘是誰?那位坐在椅子上,比先王后還要美貌,氣質比先王后還要雍容的白衣少婦又是誰?

帶著滿腦子的問題,文鴛張了張嘴,喊出來的卻是:“殿下,這,怎麼?”

她有滿腔的問題想問,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趁著這段時間,塗山白蘅又是一揮衣袖,排屋的木門再次洞開,勁風漫卷著無數的雪花彷彿受到牽引一般,悉數蓋在了方嬤嬤和筍兒的臉上,中了迷香的二人被雪水一激,齊齊打了個寒噤,便也醒了過來,只不過她們比文鴛更加不堪,只記得睡過去之前明明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怎麼一醒來卻縮在躺櫃和地板之間,而面前又平白多了這許多不認識的生人?

許樂衝三人笑笑,示意大家安心,又指了指塗山白蘅和心月姑娘,想了想實在不知該怎麼介紹,便乾脆化繁為簡道:“高手,自己人。”

然後,再指著汪韓二人,向方嬤嬤和筍兒簡明扼要的介紹:“壞人。”

筍兒這時候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她不認識旁的,卻一眼就認出了跪在地上的那個老者,正是打她殿下哥哥手板的那位壞先生,只來得及“咦”了一聲,便被方嬤嬤一把捂住了嘴。

老嬤嬤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跟在先王后的身邊,此時用眼一掃便已隱隱猜到了屋中這幾人的身份,知道這中間的事情不是筍兒這個平凡小丫頭所能插嘴的,便乾脆哄著她,要她不要多話,只在一邊乖乖的看著。

塗山白蘅此時已經又坐回到椅子裡,依然是微垂著頭,專心致志的做著針線,彷彿屋中這亂糟糟的場面和兩個修行者的性命,都及不上她繡面上的那半朵海棠重要。

文鴛聽到許樂的介紹,便掙扎著起身下地,強忍著手指的疼痛,顫顫巍巍跪下,對塗山白蘅和心月各磕了一個響頭,語氣懇切的說道:“莫文鴛拜謝兩位的救命之恩。”

塗山白蘅這才停下手裡的活計,平靜的受了文鴛的大禮,上下打量了女孩兒幾眼,目光中的滿意之色越發濃郁,突然出聲問道:“你的手傷了,現下可還握得了刀?”

文鴛略一遲疑,抬起頭,只見那白衣美婦正目中含笑的望著自己,便咬一咬牙,脆生道:“自然握得!”

塗山白蘅向韓奎一指,又問:“害你的人就在那裡,你可還殺得了人?”

這一次文鴛毫不遲疑,細細的眉梢如劍一般挑起:“自然殺得!”

塗山白蘅輕笑一聲,甩了甩衣袖:“去罷!”

許樂有些不忍,因為自己的關係文鴛已經飽受了酷刑的折磨,他實在不想這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再因為自己手上沾染上人命。

心月姑娘只是天性率真,但並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只看許樂的神色便已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笑著在他背上推了一把道:“白姨這是抬舉她呢,要你在一邊瞎操什麼心!還不快把匕首給她?”

“要不還是我來吧?”許樂把匕首背到身後,故作輕鬆的笑道:“反正我剛殺了一個,手正熱乎著呢。”

卻見文鴛已來到了自己身邊,將一雙慘不忍睹的手掌穩穩的舉到面前,鏘聲道:“請世子殿下借刀!”

許樂嘆了口氣,知道這姑娘實在是一個倔強性子,只得將刁琢那把匕首連鞘放到了文鴛手上。

韓奎雖然被耳光和戒尺輪番重創,但死到臨頭又怎肯甘心就戮,他大吼一聲便要跳起來搏命,心月雙眉一立便要動手,哪知道汪鴻卓這老傢伙比她動作還快,他就站在韓奎身邊,似是隨時都在防備著這位大宦官狗急跳牆,籠在大袖中的手掌斜飛而起,砰的一聲就將韓奎剛剛躍起的身子擊飛出去!

汪鴻卓很有做奴才的天賦,知道塗山白蘅是想讓文鴛親手殺了韓奎,所以這一掌分寸掌握的極好,韓奎慘呼一聲重重撞在牆上,又被牆壁彈回到地上,一身骨頭斷了個七七八八,便連數十年苦修的元氣也被硬生生擊散開去,一時間偏偏又死不了,只是再也無法反抗罷了。

文鴛一聲不吭,幾步便走到了韓奎身前,冷眼朝他面上掃過一遍,當看到他目光中流露出來的恐懼和乞求之後,便再不遲疑,嗆的一聲匕首出鞘,雙手握定刀柄向前死命一推,只聽噗的一聲輕響,一尺二寸長的刀鋒被完完全全送入了韓奎的心口!

汪鴻卓搶在韓奎發出慘呼之前,便一腳踩在了韓奎臉上,將他的聲音連帶著滿腔的怨恨全都封在了口中。

韓奎的雙眼如死魚一般向外凸起,卻沒有去看殺死他的文鴛,反倒是死死盯著汪鴻卓冷酷的老臉。汪鴻卓心硬如鐵,冷冷的哼了一聲,腳下用力一挫,只聽喀呲喀呲連聲輕響,韓奎的頭顱竟被踩得扁了下去,眼耳口鼻緩緩流出一大灘血來,在燈火的映照下竟是烏黑色的。他身子一陣扭曲,下身屎尿齊流,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繡著飛魚圖案的圓領袍服上塗滿了醬紫色的血汙,只掙扎了片刻,便再也不動彈了。

韓奎剛死,一片青火便席捲了他的屍身,青火褪去,原地空蕩蕩的一片,別說屍體,便是連血水和汙穢也沒有留下,就跟先前的小全子一模一樣。

文鴛向收回青火的心月看了兩眼,不由對修行者的種種神奇之處又多了幾分嚮往,但卻並沒有無禮的要求什麼,只是將匕首上面的血跡在自己的帕子上擦拭乾淨,收刀還鞘,將匕首還給了許樂。

然後,便靜靜的站到一邊,就像她之前幫完許樂就徑自離開一樣,她只做她認為對的,並不要求任何的回報。

塗山白蘅坐在屋角靜靜的看著,到了此時方才說道:“你剛剛殺死的那人,是你們皇帝的人。你身為大幽子民,身在皇宮之中,卻殺死了皇帝的親信宦官,你心中可覺得有什麼不妥?”

文鴛抬頭望去,不明白這美貌的婦人先前慫恿自己去殺人,為什麼現在又要跟自己說起這個,但還是斟酌了一番,方才出聲問道:“夫人可是想跟文鴛談論忠君之道?”

塗山白蘅不由的有些意外,問道:“你讀過書?”

文鴛恭敬答道:“家父曾在景桓二年考取過秀才,我在入宮之前隨父親讀過一些。”

塗山白蘅點了點頭,道:“說說。”

文鴛想了一想,便挺直了身子,臉色鄭重道:“身為陛下的子民,原不該違逆陛下的意思,但陛下在成為陛下之前,也是先王的臣子,更是先王的弟弟!作為臣子,他不該如此對待先王的子嗣,作為弟弟,他更不該如此對待自己的侄兒。他利用先王子嗣在先,苛待監視自己侄兒在後,千方百計的要將皇位掌握在自己這一脈手裡,還要榨乾世子身上最後一分價值,文鴛雖是女子,卻也知道忠孝節義,禮之所存,實不恥為這樣的君王盡忠。所以我今天殺人,不光是為我自己而殺,同時也是為世子殿下報復,我殺的理直氣壯,殺的理所當然,我殺他,沒有殺錯!”

她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腰桿越直,待說到最後一句,逼仄的排屋中已滿是女孩兒清冽剛強的話語,在四壁之間來回激盪,聽在眾人耳中如同飲下了一碗烈酒,直欲拍案而起,高聲相和。

“不止這些。”等她說完,塗山白蘅溫聲問道:“恐怕你還存了向燕北行夫婦報恩的目的吧?”

文鴛吃了一驚,彷彿整個人被那白衣美婦看了個通透,但她隨即便將胸膛挺的更高,恨聲道:“先王與王后一世英明,他們的兒子,不應抵辱於宦官之手!”

塗山白蘅終於展顏微笑,輕輕拍打著椅子的扶手,向紅衣少女道:“心月,你覺得如何?”

心月姑娘的兩隻眼睛亮的厲害,灼灼的看著文鴛,用力一拍雙手,笑道:“沒想到人類之中,也有這樣爽利豁達的好女子!”

“就讓她跟著你學劍如何?”

心月點頭應道:“好啊,前兒個我還在想,我心月如今也成了一方妖王了,是時候該收個徒弟擺擺當師傅的譜了,嗯,這個妹妹好,我喜歡!”

許樂在旁邊聽著,很想告訴心月姑娘,“妹妹”和“徒弟”不是一個輩分,但一轉眼看到文鴛的神情,便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莫文鴛傻愣愣的站著,只覺被一個雷轟在了腦袋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響,彷彿有人把一整座蜂巢塞進了她的腦子裡。那兩個女子後面再說了什麼她一句也沒有聽見,心裡腦子裡反反覆覆迴響的就只有一句話:

我要修行了?

我要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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