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修行又不是打鐵r(1 / 1)
在莫文鴛的心裡,修行是神秘的,是高貴的,是北、中、西三塊大陸上公認的橫亙在普通人和人上人之間的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是天底下最最神奇奧妙,直指本源的知識與法則的集合。
達官顯貴公侯王孫們仰望修行,便如同鄉野之間的農夫匠人們仰望文字,都充滿了莫可名狀的敬畏與憧憬,甚至還猶有過之。只有得到上天眷顧的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孜孜不倦,步履維艱,才能有那麼一點點資格去觸控到那個九天之上的門檻。
自從七歲那年見到了先王陛下的灑脫,王后娘娘的風儀,莫文鴛小小的內心深處便充滿了對修行世界的敬仰和傾慕。
但她並不奢求,她從不認為自己也有那麼的好命,能夠有朝一日魚躍龍門,有幸和先王、王后成為同一種人。她最大的心願從來都只是可以入宮,服侍他們起居生活,能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遠遠的駐足觀看,默默的陪伴他們看著大幽一日一日變得更加強盛,她便覺得這已是這個世界回饋給她的最大福報。
至於修行,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秀才家的女兒,哪怕是在最最美妙的夢裡,文鴛也從來沒有想過。
但是今晚,那個似乎比先王和王后還要厲害一些的美貌少婦卻說要讓自己學劍?
這會是真的嗎?
自己……當真可以嗎?
無數的念頭紛至沓來,心裡面埋藏了數載的渴望有朝一日突的變成了現實,莫文鴛一時間竟然患得患失起來,她甚至不敢讓自己清醒,生怕一醒過來便發現那隻不過是自己的妄想。恍恍惚惚中,文鴛聽到一個溫潤的聲音,如流水般淌過她的心田。
“這丫頭叫心月,別的不行,唯獨劍使得還成,你願意跟她學劍嗎?”
莫文鴛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沒想到手指上傳來的疼痛反而比大腿更甚,她失聲痛呼,卻也因此徹底清醒,見滿屋子的人都笑望著自己,尤其是汪鴻卓的一張老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豔羨和嫉妒,不由得霞飛雙頰,期期艾艾的道:“我……我能行嗎?”
她曾聽人提過,修行這回事是要講究天賦的,沒得到老天爺垂憐的人再怎麼努力也強求不來。
“方才說自己殺人有理時可是很利落的一個孩子,怎麼現在反倒扭捏起來了?”塗山白蘅笑著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放心吧,我看過了,你通了五竅,剛好可以修劍。”
頓了頓,她又和緩了語氣說道:“你性情堅毅,寧折不彎,心中磊落,念頭通達,看人看事都有你自己的一番見解,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旁人的言語影響不了你,嚴酷的刑罰也不能讓你屈服,你乃是天生修劍的一塊大好材料,往後便跟著心月那丫頭吧,不會屈了你的。”
莫文鴛萬萬沒料到自己的一個困惑,會得到白衣美婦這樣一番誇獎,心中不由大喜,當下便站到了心月身後,想著以後瞭解到自己這位師傅喜歡什麼,必定要補上一份厚厚的拜師大禮。
許樂卻聽得一頭霧水,喃喃道:“五竅?不是說五竅是最低的修行資質嗎,怎麼又成了天生修劍的材料?”
他聲音雖小,卻被白姨聽個正著,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許樂大咧咧的向汪鴻卓一指:“他!”
這一下白姨連解釋都懶得解釋,只輕蔑的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幸虧心月姑娘收了個徒弟也得了個姐妹,心情正好,便笑著對許樂說道:“你們人類就是喜歡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把好端端的事情非得分出個三六九等來。修行修行,本就是修法齊身,逆天而行,明明是想要逆天的人,還口口聲聲講究什麼天賦天賦……那你究竟是逆天還是要順天?”
“可是,他說的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啊?”許樂並不是人云亦云的人,他對汪鴻卓白天所說的那番道理是用心解讀過的。
此時聽心月似乎要全盤否定,便提出了疑問:“比如說,同樣的境界,通竅多的確實比通竅少的能夠溝通更加渾厚的天地元氣吧?這樣一來,他們肯定比通竅少的更厲害一點呀,那說他們天賦更高更適合修行,也沒什麼問題啊?”
心月冷笑一聲:“照你這麼說,大家起了衝突還動手幹什麼?撩起衣服摸一摸,比比誰通竅更多不就成了?”
我懷疑你在開車,但是我莫得證據……
心月向汪鴻卓一指:“我知道這小子怎麼跟你說的,是不是告訴你通竅越多,招數的威力越大,打起架來堅持的時間也越長啊?”
“呃……難道不對?”許樂不由得轉頭去看汪鴻卓,眼神已有些不善。
心月姑娘嘴角一撇:“哼,時間長有個屁用,高手相爭,輸贏只在瞬息之間,拼的是誰對大道的領悟更加深刻,誰對道法的使用更加巧妙,有用的招數,一招就夠了,誰耐煩跟你一來二去的打個沒完?再說了,元氣渾厚威力就大?抱著你這種想法的也就能在六境以下混混,一旦入了七境,要是還想著一力降十會,保管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道門的符篆丹藥,儒家的筆墨浩然氣,釋家的法寶金剛身,還有其餘那些神兵利器,奇門寶物,你當都是吃素的不成?”
“修行又不是打鐵,光力氣大有個屁用!”
許樂很想糾正心月,時間長其實還是挺有用的,比如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不過看到心月那氣衝斗牛的狀態,便很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只見她擼起袖子,晃了晃白生生的小拳頭,道:“小弟弟,今天姐姐教你個乖你可要好好的記住了,這修行界啊,誰強誰弱從來都是拳頭底下見真章,可不是嘴上說說,更不是比竅穴比出來的,誰要是不服,拉出來打一架就都清楚了,只要你的拳頭大,你就是天才,他就是蠢貨,你的道就比他的道強,明白了嗎?”
“就,這麼現實的嗎?”許樂苦笑著道,突然覺得修行者這個圈子,跟街頭好勇鬥狠的混混們比起來也沒高明到哪去。
“那是當然!”
心月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時在許樂心中的形象,已經漸漸跟街痞惡霸畫上了等號,還翻了個漂亮的白眼,伸出右手抵著尖尖的下頜,數道:“你知道你們人族之中當今最厲害的那幾位都通了幾竅嗎?道門三山裡那幾個牛鼻子,西邊雷音寺裡那三個老光頭,再加上嵩陽、青雲兩座書院中那些個……”
“心月!”塗山白蘅在這個時候突然出言打斷,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嚴厲的味道。
說到一半的心月姑娘不開心的噘了噘小嘴,意猶未盡的補充完最後一句:“反正,告訴你,當世頂尖高手裡,一個通九竅的都沒有!反而是你覺得那些通了九竅的天才,至今還活著的好像沒有幾個,所以我們修行呀,不光要比誰更厲害,還要比誰的運氣更好,誰活的時間更長……”
心月被打斷而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資訊一下子勾起了許樂的好奇,他很想問問那些牛鼻子、老光頭還有書院中的到底都是誰,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手段,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都活到多大歲數了,有沒有像前世讀過的小說裡那樣,動不動就活他個幾千上萬歲的?
但卻被白姨抬手製止:“有些事現在告訴你你也理解不了,知道的太多反而會妨礙你的進取之心,日後你自己開始修行了,慢慢也就有體會了。”
這個道理許樂明白,飯要一口一口的吃,知識要一步一步的學,不要總想著一口吃成個大胖子,這樣做的下場往往都是被活活撐死。自己現在對於修行的知識就像是一個小學生,應該最先從一二三四開始學起,你拿個加減乘除也勉勉強強可以接受,但如果一上來就把高數、數理統計砸到許樂面前,他估計直接就放棄學習了。
許樂一看白姨的表情便知道這個話題今天要到此為止了,只好很鄙視的瞥了汪鴻卓一眼,那意思你看看你,都教了些什麼玩意兒,誤人子弟啊!
卻見老傢伙也是滿臉呆滯,一副如喪考妣的亞子。天可憐見,他就一六境的修行者而已,他哪知道最頂尖的那幾位大拿都通了幾竅啊,更對七境以上的鬥法訣竅一無所知。對於這種修行界最高階的問題,他的修為已經限制了他的眼界,他教給許樂和幾位皇子的那些道理,也不過只適用於六境以下罷了,至於再往上,那就是人云亦云了,前幾十年都是這麼教過來的,從沒被人反駁過,沒想到今天在這裡踢到了鐵板。
將文鴛姑娘安排的妥妥當當,塗山白蘅又將目光轉向了安靜站在躺櫃邊上的方嬤嬤祖孫二人。
對於在戰亂中不離不棄,一手將兩個孩子拉扯大的方嬤嬤,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衝著老人家讚賞的點了點頭,目光溫暖,神色鄭重,語氣柔和的道:“這幾年你辛苦了。”
數千萬大幽子民,三年北遷之後剩下的還不足五百萬,五州之地只餘苦寒貧瘠的幽州,數百個郡縣淪喪敵手,無數的堅城化為廢墟。三年來不斷的徵兵、死亡,致使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蕪,十室九空,百姓們流離失所,到處是餓殍遍地。只要看看皇宮外面那些破衣爛衫、骨瘦如柴,雙眼空洞的被凍餓而死的戰爭難民,就可以想象這條北遷路是多麼的兇險坎坷。更何況帶著許樂,她們除了面臨追兵和匪患的威脅,還要防備來自皇家的惡意。塗山白蘅飽經世故,可以想象到一個不會修行的普通老嫗,能做到方嬤嬤這個份兒上,真的並不容易。
方嬤嬤眼眶泛紅,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筍兒細弱的頭髮,目光卻看著更遠一些的世子,裡面充滿了慈祥:“貴人言重了,老身一大把年紀的人了,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倒是這兩個孩子,雖然年紀幼小但卻乖巧懂事,這幾年東奔西走,缺衣少食,跟著老身受了許多的苦,可從沒有埋怨過一句,是老身沒有本事,有時候一連幾天都從內務司要不來吃食,還要世子殿下去別人那裡去求……唉!”
說到後面,方嬤嬤想起這三年來他們吃過的苦,受過的冷眼和欺辱,禁不住聲音有些哽咽,但看到世子殿下站在對面笑嘻嘻的看著自己,臉上雖然在笑,眼睛裡卻滿是感激之情,便覺得這個時候說這些好沒有意思,便打住了話頭,振奮起精神,笑著道:“以後就好了,有了貴人的照應,想必定然不會再叫殿下受了委屈。”
塗山白蘅看了許樂一眼,對方嬤嬤言語中暗含的囑託之意並沒有回應,反而側了側腦袋,朝著半躲在方嬤嬤身後,一臉懵懂的小丫頭筍兒招了招手,笑著說道:“你叫筍兒?來,到姨姨這裡來,讓姨姨看看。”
筍兒還沒來得及梳洗打扮就被小全子抓到了這裡,此時連平時最喜歡的小鬏鬏也沒有紮起來,略微發黃的頭髮凌亂的披散在脖子四周,大冷的天兒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綾裡衣,腳上連個襪子也沒套,露著十個肉禿禿的腳趾頭,剛一離開方嬤嬤的懷抱,小小的身子便打起了哆嗦。
心月看的可憐,抬手招出一團青色狐火,手指一點,青火便飄到了筍兒身邊,當空展開,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將小丫頭整個人都裹了個嚴嚴實實。筍兒立刻就感覺渾身暖烘烘的,就像泡在熱水桶裡一樣,又熨帖又舒服還沒有絲毫的煙火氣,可比殿下哥哥送的那個白瓷蓮花紋小手爐強的多了。
蒼白的小臉兒上立刻有了血色,筍兒對著心月蹲身行了個禮,甜甜的笑道:“謝謝姐姐!”
心月笑著擺了擺手,又指了指塗山白蘅那裡,示意小丫頭趕緊過去。
但筍兒卻看著那個極為漂亮的阿姨有些躊躇不敢上前,她雖然笑的很美,看著自己的目光也很和氣,但筍兒就是覺得有點心慌,總覺得漂亮阿姨有點可怕,就好像自己一過去,她就會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小毛病、小錯誤全部揪出來,然後把乖筍兒按在腿上打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