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心有猛虎(四)r(1 / 1)
你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你搖頭幹啥玩意兒,都這時候了你說你裝什麼酷?
許樂很想這麼批評一下狼小鹿,這妮子實在是太不愛說話,偶爾說上那麼一句還總扎心,如果這種性格放在十三四歲的少女身上,那叫叛逆,可狼小鹿的外形才八九歲而已,這就很讓人擔心她未來的成長和心態了。
但想了想這兩姐妹的經歷,許樂覺得還是算了。
他曾經偷偷問過鹿小狼,同樣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為啥你和你妹妹的性格差這麼多呢?
鹿小狼說的時候比較憂傷,她說她娘生她們姐妹四個的時候,正趕上被別的妖族追殺,目的就是搶奪她母親體內的妖丹,母親一邊逃跑一邊陸續的生下她們。
鹿小狼是第一個出生,那時候母親還沒有受傷,後來生下老二老三的時候敵人已經追上來了,母親的傷勢很重,根本無法同時保護住三個孩子,在某次慘烈的戰鬥中親眼看著敵人殺死了老二老三,只得帶著自己繼續逃跑,好不容易擺脫了追殺,身心俱創之下勉強生下了狼小鹿,已經算是油盡燈枯,沒過多久也就死了。
可是狼小鹿雖然活了下來,但因為出生時在母親體內受創,先天不足,直到過了很久之後才逐漸開啟靈智,化形的時間足足比姐姐晚了十幾年。而就是她靈智初開,性格塑造最關鍵的那幾年,鹿小狼帶著她生活格外艱難,很多時候吃不飽,找不到棲息地,還要受當地妖族的排擠、傷害,於是就形成了這種冷漠、缺乏信任、以及渾身是刺的性格。
許樂知道,性格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想要把不好的性格掰回來,肯定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所以他也不急,他相信跟在自己身邊,背後又有白姨和心月姐那麼大的靠山,日子長了這姑娘總會變的正常起來的。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兩姐妹用了好幾次望氣術,也沒找到楊嬤嬤的魂魄。
這種術法要求把元氣或者妖氣聚集在雙眼之上,雖然肯定不會對修行者那麼強悍的身體造成什麼損害,但施術的時候,眼球還是挺難受的,眼見兩個姑娘不停的眨眼,眼白處都掛上血絲了,許樂也只好作罷,想著回去以後問問經驗豐富的白姨或者心月姐。
等回到小院才發現,這兩位大神又不知跑哪兒去了,她們彷彿完美的表現出了狐族的本性,晝伏夜出,只有夜晚才找得到人。
沒辦法,許樂只有把滿腔疑問留在心底,同時打定主意,今晚就要纏著白姨教自己望氣術。
今日的小院與往日不同,不再是人丁稀少,冷意森森的,一進門許樂就見到七八條漢子只穿著單薄的布衫,敞開胸口挽起袖子,露出勻稱健美的肌肉和小麥色的皮膚,一道道汗水順著肌肉的線條還在不斷的滑落。
一股濃濃的男性汗臭味撲面而來!
旁邊鹿小狼陶醉的吸了口氣,喃喃道:“哇……好濃郁的人類精氣!”
許樂都看傻了,這姑娘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愛好?
老頂師傅帶著自己的泥瓦班子趕過來開工了,不大的院子裡堆滿了沙土磚瓦,西北角的地磚被翻了開來,一個半人深的大坑已經挖下,他們是準備先把許樂要用的灶臺砌起來,然後再把屋子裡的地磚翹了鋪地龍,最後地龍的出煙口和灶臺並在一起,省工省料還不佔地方。
一看到許樂回來,七八條漢子頓時圍了上來,最虎的二狗劈頭就問:“哎呀媽呀,你可算回來了,我說你去哪嘎達去了?飯呢?雞呢?整啥玩意兒啊,把俺們撂這兒你自個兒跑了,俺們這都快餓死了!”
一口大碴子味。
“不是你等會兒。”許樂都迷了:“昨天你不還青州口音呢嗎,這來了幽州怎麼連口音都改東北的了?”
二狗一樂:“那可不咋的,我跟你說啊,俺們工地上新來了一支幽州本地的隊伍,那傢伙說話老帶勁了,俺覺得這麼說話好聽,就也學著這麼說了,工地上現在好多人也學他們說話呢,說是那個……入鄉隨俗,哎,你覺得這口音咋樣,聽著來勁不?”
“……你高興就好。”
許樂覺得二狗可能是個被泥瓦工作耽誤了的語言天才。
今天沒給他們做叫花雞,眼看現在都快過未時了,現做也不趕趟了,不過正好從範老那裡打包了很多的飯菜,再加上汪鴻卓中午送過來的飯食,也足夠老頂他們一個班子的人吃了。
在院子裡生了堆火,用蒸籠隔水簡單熱了熱,老頂師傅等人看到食盒裡綠油油的青菜時,眼睛就變得比菜色還要綠,一邊吃著,一邊感嘆宮裡的貴人們就是不同啊,大冬天的居然還有綠菜吃!
而許樂,則是趁著下午沒事的時候,又回到了自己的臥房,盤膝修煉起來,他的目標是在這個月內再從鎖鏈上克化一縷妖力下來。
當許樂修行的時候,段老大人也正和範燁談論著他。
中書省,政事堂。
“我就知道他們幾個不會同時來找我,推來推去還得是讓你這個爛好人出面,只是沒想到你居然等不到晚上,大中午的就跑過來了。”
屏退了家中忠樸的範燁,看著對面小口飲茶的段老說道:“行了,現在這屋裡沒有別人,你也別藏著掖著了,咱們老哥倆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你真的想好了,要把那孩子也拉進這個爛泥塘裡來?咱們都是在那裡面掙扎了一輩子的,比誰都清楚那些個腌臢事,每個人都有千張面孔,一肚子彎彎繞繞,你我這一生都小心翼翼,猜人心思,就連睡著了,心裡算計的也都是別人的肚腸。原本想著先王英武,大幽強盛,總能夠讓我這老邁不堪的人過幾天舒心日子,沒曾想一朝天變,臨老臨老還要為這個國家操勞不停。”
段老大人一改許樂在時那副笑呵呵的面孔,滿是溝壑的臉上顯露出深深的疲憊。
“三年前你既然一手將他叔叔推上了皇位,現如今就理應按部就班的讓大皇子做儲君,至於那個孩子,雖然是個聰明伶俐的,但現今的大幽就是個內憂外患的爛攤子,你非要把這爛攤子交到他的手裡,難道這就是你對他的好?”
範老大人目露傷感,但那傷感也只是一閃即逝:“他到底是北行的孩子,這皇位本該就是他的,若是他當真資質平平,擔不起重任,我也不會非要將這擔子壓到他的肩上去。但那孩子和三位皇子你都見過了,若說最有希望能復興大幽的,你覺得會是哪一個?”
段老大人一拍桌子,氣道:“你就滿腦子只有復興大幽?你就半點不為他打算打算?一輩子勾心鬥角,一輩子戰陣廝殺,一輩子活在陰謀詭計和刀頭舔血的生活裡,他父親當年何等了得,到最後還不是落了個遇伏身死的下場?還不如就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來得好!”
範老大人眼皮一翻:“我身為大幽之臣,一心復興大幽,我可有錯嗎?”
段老大人冷笑道:“別人都說你範成華不惜讓陛下心懷芥蒂,也一定要收世子為徒,是因為與先王的恩情,在偏心那個孩子,可只有我們幾個知道,你對那孩子,才最是心狠!”
老大人說罷,憤怒的盯著範燁半晌,末了還是抵不過範老大人銳利堅決的眼神,嘆了口氣道:“他到底是先王唯一的子嗣,你一向與先王感情最深,如今卻要親手把他的兒子趕上這麼艱難的一條道路,要是有個萬一……那可如何是好?”
範老大人微有憐意,低聲道:“艱難?人活一世,誰不艱難?我年輕時雖然一帆風順,但年老之時卻是喪子喪女喪孫喪弟子,原本偌大的一家子人,如今只剩下家中老妻和膝下幼孫,我不艱難?”
段老大人微微一嘆,想要勸慰,卻被範老抬手打斷,只聽他又說:“你年幼喪父,母親飽受族人排擠,無奈之下帶你改嫁,可你繼父家中本有一子,對你更是百般虐待,你白天做工,夜裡讀書,吃了多少苦才終於金榜題名,當年之時,你不艱難?”
“我有什麼難的?”
段老大人豁達的笑了:“我這輩子的經歷可比一般人精彩的多,我吃過用過,輔佐過三代帝王,二品以上大員在我手上死了五個,大幽王朝在我為官期間蒸蒸日上,四海鹹服,就算這兩年沒落了,北遷路上那麼兇險,我也一樣挺過來了,活到現在衣食無憂,兒孫滿堂,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倒是我那繼父一家,哼,聽說我做了大官,便打著我的旗號占人田產,辱人妻女,放印子錢,弄得聲名狼藉,最後被我大義滅親。”
說著,老大人暢快的大笑起來:“當日我親自監斬了他們一家,事後可是在我母親的墳前,喝了整整一瓶雙蒸慶祝!”
笑了一會兒,神情又漸漸蕭索下去,喃喃道:“可他畢竟只是個三歲的孩子,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已經不早了,再晚些那位恐怕就要忍不住下手了!要不是這兩年事情實在太多,我都後悔沒更早去看看他!”
範燁冷眼旁觀,知道段老大人已然心動,決定再加上一把火,笑著問道:“你大中午的匆匆趕來,怕不是為了老夫而來吧?我問你,你若不是特意關注著他,又怎知他送去披香宮的那首詩?”
段老眼神一凜,忙道:“這麼說,那首詩真是世子所作?”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範燁側著臉,撇嘴道。
“我只知道昨天傍晚汪侯爺往披香宮送了那首詩,而汪候這兩天又是頻繁進出世子的院子,所以才在席上試探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麼?”範燁忍著笑問道。
“只是我還是無法相信,他才三歲,怎麼就能做出那樣的詩來?”段老大人滿臉迷惑的道。
“這其實還不算什麼,我知你們私下裡都在認為,今日早朝時那份關於處置罪囚的條陳其實是我的主意,只是為了要為世子彰名,才把此事安在他的頭上。”
段老驚道:“難道不是?”
範燁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捋著鬍鬚道:“陛下也這麼認為,甚至還招我去延英殿,再次提起收徒的事來,你們誰都不信那恩威並用的法子,會是一個三歲孩子想出來的,可事實偏偏就是如此,實話告訴你吧,若不是昨天下午我親耳聽到這法子從他的嘴裡說出來,我也不會相信!”
看著段老滿臉震驚的神色,範燁意猶未盡道:“而且不止如此,剛剛你來之前,他又就裁軍的問題提出了新的看法,老夫這才知道,原來他放逐那些囚犯只是第一步,其中的深意遠不止如此,來來來,老夫與你仔細分說分說……”
片刻後,聽到了許樂關於驅趕囚犯去為邊軍探路,進而進軍瀚州以戰養戰的提議之後,段老大人微張著嘴巴,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半晌後才拿起桌上的涼茶狠命灌了一口,喃喃不休道:“虎父無犬子,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一抬眼,無意間看到了對面書案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兩大摞奏章文書,不由指著問道:“你讓他每日到你這裡來,就是為了讓他接觸朝事,教導他治國之法?”
範燁點了點頭,旋即又微微搖頭。
段老大人一愣,苦笑道:“你點頭搖頭的做什麼,小孩子過家家嗎?”
範燁道:“最初我確是想這樣教他,於是便找了些重要但又不是很難的奏摺留給他看,可當我回來之後,與他討論了一番,卻發現……”
說到這裡,範燁回想起許樂剛剛就軍隊、馬政、糧秣、市貿、賦稅、鹽鐵等等話題,一頓東拉西扯,天馬行空般的見解,搖頭苦笑著說道:“可能我給他的這些,還是過於保守了,而且只憑我一人教他,恐怕反而會限制了他。”
“哦?”
段老大人來了興致,繞過飯桌,走到書案近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看了看封面,見是太府寺呈上來的關於都市貿易、管理物價和官員俸祿的摺子。
剛要開啟來看,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張卻從裡面滑落,啪的一聲掉在了書案之上。
“咦?”
這一下不光段老大人,連範燁也急忙湊上前去,開啟那張紙與段老大人一起觀看起來。
只看了第一眼,兩位老大人便不約而同的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