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有猛虎(五)r(1 / 1)
雪落無聲,幽暗的政事堂中也是無聲,兩位老人一同立於書案之側,低頭細看著一張薄薄的宣紙,良久良久,沉默不語,彷彿化作了兩具雕像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感覺懸在半空的胳膊有些酸了,這才一邊苦笑,一邊將那紙張放下,在案几上鋪展、抹平,取過鎮紙壓在對角,做完了這一切,長長出了口氣,雖然腰直了起來,但目光卻仍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的黏在那張寫滿小楷的紙上。
“這些也是你教給他的?”
靜室中響起段老大人略微顫抖的聲音,不知是太久沒有開口,還是紙上的內容太過驚人,老人的嗓音明顯有些沙啞。
“沒有,老夫只是讓他先看看奏摺,心中有了疑惑便等著老夫回來再問,誰知道這小子竟然……”
“所以,這些都是他自己想的?”
“應該……如此吧?”
隨後室內就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突然,段老大人伸出手去,快速將桌上的文書全都翻了一遍,將裡面夾著的紙頁全部取出,如同捧著珍寶一般回到椅子上坐下,心急的將紙頁一張張開啟,疊在手中,開始細看起來。
而範老大人乾脆把自己的椅子扯到老友身邊,就著他的手,一同去看自己那位學生留下的東西。
只見那一張張紙上清楚明白的記錄著許樂對於每一份條陳的思考和疑問,一張紙對應一份條陳,並且還按照條陳中所涉及的各項內容分門別類的進行歸納總結,例如“馬政”、“軍餉”、“市貿”、“物價”、“貨幣體系”、“輕工”、“重工”等等。
每一類下面再分條目,並用古怪的符號“1、2、3、4”進行排號,每一段對應一個條目,每一句話都用“,。?!”等古怪的符號進行分隔。
雖然這種加點斷句的方式,翰林院在編修史書是也時有用到,但兩位老人一看就知道許樂使用的這些符號之複雜,用法之巧妙,效果之顯著,遠遠不是翰林院那幫編修們所能比擬的。
往往極為冗長且易生歧義的一句話,加上了幾個標點之後馬上變得清晰明白起來,而綴在每一句後面的不同符號,則可以推測出分別代表完結、疑問、感嘆等意思,一下便讓讀這句話的人與書寫者有了共鳴。
再看那些條目下的內容,分類明確,邏輯清晰,辯證合理,推斷縝密,且語言組織極為簡練明快,往往洋洋灑灑好幾頁的文書,下發下去連下面的官吏都無法理解,還要回信請教上官,但經過許樂的歸納總結,就立刻變得條理分明,重點突出。
單是這樣,自然還無法讓兩位見多識廣的老大人感到驚訝,真正讓他們震驚的是,在每一張紙的最後,還寫著許樂對於這條政令或者文書中所錄的事情的思考與建議,以及一些很是有趣的圖形!
那些思考建議,雖然其中的很多想法還非常稚嫩笨拙,但偶爾也有靈光一閃的妙筆,且從這些建議中可以看出那孩子並不是單獨針對一件事情在進行思考,而是非常難得的聯絡了與之相關的多份奏章文書,將幾件事放在一起,指出它們共同產生作用時,局勢將會發生何種變化,而朝廷又該做怎樣的準備!
而至於那些圖形,就連輔佐三代的兩位宰相都沒見過。
它們有的呈現柱形,有的是有幾個點連結成線形,還有的是一個被分割成幾份的大圓,圖形旁邊標著奇怪的符號,看上去似乎與條目前面的排序符號相同,但卻又複雜的多。並且在每一幅圖的下面和左面都畫著一條細線,兩條細線從同一點出發,分別向上方和右方延伸,末了還要畫上個小小的箭頭,並註明了年份或者月份……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日頭偏西,政事堂中光線昏暗,兩個人掌了燈又看了一會兒,才終於將那些紙張全部看完。
“咱倆怕是都小瞧你這個弟子了。”段老大人已經體力不支,坐到了炕上,和範燁隔著炕桌對望。
那些紙張就鋪開來攤在炕桌上,方便兩人隨時撿起來檢視。
範老大人的臉色極為紅潤,渾濁的眼睛裡閃動著興奮的神采,明明每個毛孔都在散發著喜悅和欣慰,卻故意問道:“哦?怎麼說?”
段老大人一看他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就有點不想理他,但氣了片刻,還是將茶杯端到嘴邊,細細品了一口,悠悠嘆道:“我原先只以為那孩子有些小聰明小智慧,對你這麼早就開始教他朝政,心中還是頗不以為然的,沒想到竟然看走了眼,原來竟是個有大智慧的……”
他輕輕搖頭,滿肚子的豔羨最終化作了一聲輕嘆:“唉,要說眼光,幾個老兄弟裡還是數你看人最準,怪不得當年你一下就選中了先王,我們幾個是羨慕不來的啦。”
“胡扯,我這幾日最煩聽到的就是什麼眼光,什麼看人最準,朝中的流言你不知道?沒的那這些話來給我添堵!那孩子是有點小聰明,可你也別把他誇上天去,玉不琢不成器,往後怎樣,還說不定呢。”
範燁口中雖然這樣說著,但臉上的得意之色卻是怎麼遮都遮不住的。
段老大人也不理他,掀開茶蓋,輕輕撥動著碗裡的茶葉,凝神再去看那些奇異的圖形。
看了半天,段老大人踟躕道:“這似乎是一種反應一件事情,隨時間或者某些條件變化而產生變化的數圖?”
等了半天,沒聽見老夥計的回答,側頭一看,只見範老大人捋著自己的鬍鬚,捋了一半就好像忘記了,手停在鬍子上,不錯神的盯著攤在書案上的那幾幅圖,眼中的光芒如同兩點燒紅的炭火般熾熱。
段老大人快被氣笑了,一巴掌按在那張圖上,揶揄道:“堂堂右相,也有被幾張圖弄得神思不屬的時候?我看他這些符號、圖形都很有講究,自有他的一套,咱們倆個也別在這兒猜啞謎了,趕明兒叫你那學生來,讓他親自解釋一番便是。”
圖案被遮,範老大人這才回過神來,長長的舒了口氣,卻有些愣怔,望向一旁的老友。
只見段老笑著搖頭,嘆道:“唉,想當初我年少時在書齋外旁聽先生講學之時,也曾做過筆記,但也沒有這麼好的,如此規整簡潔,如此條理分明,可見他腦子裡是將這些條陳全部看明白、想明白了的,心智如此,向來行事也必定會有章法,且在如此環境中生活三年,還能保持不卑不亢的性子……難得,難得!”
“什麼難得,什麼章法,他不過三歲,又懂的什麼?左右不過是些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罷了,你看看他這筆字兒,七扭八歪不說,還總是漏寫筆畫,一篇中能錯漏半篇,比之民間粗通文墨的商賈都不如!再說那些想法建議,呵呵,孩子話罷了,若真如他所言去施行政令,大幽早就亂了,嗯……也就是那幾個圖案還有點兒意思,但文謙可千萬莫要讚譽過甚,免得那小子將來尾巴翹上天去!哈哈哈哈……”
範老大人化身老凡爾賽,一張老臉繃的極緊,捋著鬍鬚偏要跟老友唱唱反調,把許樂的那幾篇手稿批了個一無是處,然而說道最後終於是忍不住心中的痛快,居然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段老大人知道他從來都是這個性子,他的弟子,就算已經做得極好,往往也得不到半點表揚,在這位老友眼中,年輕人,不批評就已經是表揚了,還想怎的?
但這一次居然能從他嘴裡說出“也就那幾個圖案還有點兒意思”,單單這句話,若是傳了出去,恐怕那位小世子就要在一天之內第二次震動朝野了!
範燁笑了一陣,看到老友一直沒什麼反應,擰著眉頭一個勁兒在那兒沉默,便問道:“老傢伙,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準是沒憋好屁,說說,又盤算著害誰呢?”
“休要胡言,我段某一生耿直,從不害人!”段老大人吹鬍子瞪眼,末了又摸著嘴唇上的短鬚,嘿嘿笑道:“我只是在想,他既然做了那首憫農詩,為何不等到春祭時自己獻上去,非要送給三皇子做什麼?”
範燁眯著眼看著他,不屑道:“你真想不明白?”
段文謙苦笑道:“原本我以為他只有三歲,就算再怎麼早慧而近妖,最多也可能就是想拿那首詩去討好披香宮,好讓梁妃在關鍵時候幫他抵擋一下平樂宮的攻勢。”
“現在呢?”
“現在看完了這些……我可不那麼確定了。”
段老大人目光盯著炕桌上那些總結建議和圖案,喃喃自語道:“此事你我既然能夠知道,平樂宮當然也會知道,那麼那首詩便是懸在三皇子頭上的一把尖刀,他若不用便無事,他若用了,大皇子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把柄!”
段文謙抬起頭來看著範燁,一字字道:“這小子想挑起的是兩宮之間的鬥爭?……他如今只有三歲,才只三歲!三歲便已現虎狼之姿,這,這……”
範燁瞥了段文謙一眼,不動聲色的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此時連我們和平樂宮都瞞不過的話,又豈能瞞得過陛下?”
段老大人顯然也已經想到了此點,聽老友毫不掩飾的提了出來,連連擺手,苦笑著道:“莫要再說了,莫要再說了,需知隔牆有耳,隔牆有耳呦……”
範燁冷笑一聲:“怕什麼,你我能夠想到,難道陛下便想不到了?既然早晚會知道,怕什麼隔牆有耳?明日不妨直接問問那小子,看他那小腦瓜裡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搞清楚了咱們才能幫他查漏補缺,唉……到底是年紀太幼,做事漏洞百出,偏偏膽子大的嚇人,收了這麼一個弟子也不知是福是禍!”
段文謙呵呵一樂,介面道:“既然你怕招禍,不如把他讓給我可好?”
“放屁!”範燁的老眼當即便瞪了起來:“誰不知我範某人一生剛直,那時怕過事來?”
“哎,說真的,打個商量,你這個弟子分一半給我如何?”段文謙卻不輕易放過,打蛇隨棍上。
“憑什麼?”範燁斜乜著老友,陰陽怪氣道:“我好好的徒弟為何要分給你?”
段老氣道:“你剛剛不是還說只有你一個人教他,唯恐限制了他?”
“怎麼,你以為多一個你就不限制了?你覺得你段文謙比我高明?”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到底要怎樣才答應分一半給我?”
“你死了這條心吧,老匹夫,老夫的弟子絕不予人分毫!”
“呸!老傢伙,你當我不知道你的為人?我家那副李彖的《寒江垂釣圖》你惦著很久了吧,你若答允,我便把它送與你可好?”
“笑話,區區一副《寒江垂釣圖》就想收買老夫,你將老夫想的也忒不堪了……再加上你那套揚州御窯剛出的大玉溪先生和唐壽的《宋晚晚圖》!”
“好個敲骨吸髓的老潑才,家中總共只有這麼幾件心愛之物,竟被你一口全要了去,你,你……老夫今日與你拼了!”
“來呀,老夫怕你不成,這房中狹窄,咱們去院中比過!”
“去便去,走!”
“走!”
到了下午的時候,範老大人收了先王世子為徒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皇宮,緊接著又先後傳出了皇帝陛下散朝後詔範老入延英殿議事時的隻言片語,以及午飯時段誠段文謙老大人親赴中書省,與世子殿下同桌吃飯的訊息。
飯後段老大人並沒有離開,而是與範老在政事堂密談了許久,誰也不準靠近,直至掌燈以後方才離開,雖然聽不到兩人說了什麼,但據說政事堂時有大笑聲傳出,狀極高興,看來不像是談崩了的樣子。
然後宗正府便連夜開工,將世子殿下新得的名字寫在了皇室族譜之上。
這一天,關於這位小世子的訊息,和“燕長臨”這個名字,便如那漫天漫地的大雪一般,飛滿了皇宮,飛滿了薊城,繼而向著幽境內外更遠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