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月的往事(二)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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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走了,同樣走的還有那個青年。

女孩一個人坐在樹下,呆呆的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雙眼無神,嘴唇青紫,嬌小的身子抖的如同秋風中的黃葉,但她的手裡還是緊緊握著那把黑色的尖刀。

她還是沒能殺了那個青年,那時的心月還只是一個習慣了默默忍受,卻沒有勇氣和膽量進行反抗的孩子。

回到家,狼狽的樣子自然招來了家人的心疼,問她是怎麼了,女孩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還是相熟的鄰居把打聽來的事情說給了他們。

父親一連摔碎了五個茶杯,將他心愛的檀木書桌捶的砰砰作響,母親垂著眼淚給自己熬了好大一鍋薑湯,百般安慰之後又去灶上給自己燒水洗澡。

但她們沒有一個人提出要為自己去討個說法,別說那個不知來歷的青年公子,就連幾個欺負自己的女孩也不是父母可以招惹的。

她們沒有實力,也沒有勢力,身為下位狐族一生也只能在三境以下蹉跎,所以心月不怪她們。

只有小姨,當看到女孩像個木頭人一樣呆呆坐在那裡盯著一個地方發愣之後,提了長劍就要出門,卻被母親抱著腰死命拖了回來。

小姨與母親是一母所出,但年紀卻小了許多,她年輕的時候曾跟自己一樣被認為是千狐窟天賦最好的女孩,但她卻遠比自己更有勇氣,很小的時候就獨自一人走出了千狐窟,出外遊歷,直到半年前才又回到了這裡。

離開時一人一劍,再回來時依然是一人一劍。

但修為卻已達到了令人驚歎的五境,放眼整個千狐窟,也只有山長一人才有這樣的境界。

心月覺得山長之所以改變主意要娶自己做兒媳,很大原因上也是因為小姨。

小姨對自己最好,別人家有什麼吃的用的,小姨便會出去兩天,回來時一定會給自己帶來更好的。而且小姨還燒的一手好菜,尤其是她炮製的肉脯,是心月最最喜歡的美味。

以前,心月最喜歡的只有兩樣,美食,和人族女孩的胭脂水粉。

現在,她又多了一樣,美食,胭脂水粉,還有小姨。

因為只要有了小姨,前面兩樣就都會有了。

咕嘟咕嘟……

心月把整個人沉入大大的浴桶裡,連頭頂都埋下去,清澈的水面不時冒出一個個氣泡。

薑湯已經灌了兩碗,浴桶裡的水也夠熱,心月的皮膚都被燙的發紅,但她還是感覺冷,好冷,從後背沿著脊椎蔓延上去,彷彿有一條陰冷的毒蛇盤踞在那裡,讓她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針扎般的刺痛。

外面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似乎又是小姨跟母親發生了爭吵。

“不行……放開我……咱家的孩子……受這個欺負!”

“別……我不許……你一個人……”

“我不怕……打不過我……再說我也有人……”

“你又不會總在這……以後……我們……心月……”

聲音時而激烈,時而低徊,但終究漸漸的低下去了,最後以一聲巨大的摔門聲作為終結。

心月泡在木桶裡,後腦枕著疊成方塊的溼布巾子,茫然的望著刷過桐油的房梁,臉上無悲無喜。

她忘了那天她在裡面泡了多久,桶裡的水涼了又熱,倒了又加,但那種冰冷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像外面的細雨,像女孩們冰涼的手,也像男人那鉤子一樣的目光。

最後還是小姨看不下去了,推門進來一把將心月從桶裡拎了出來,像擦洗小狗一樣把女孩上上下下搓了個乾淨,直接抱到床邊,把她塞進了被窩。

不久,小姨溫暖柔軟的身體也鑽了進來。

“心月,小姨問你,你喜不喜歡小姨?”

“嗯……”女孩輕輕的發出了回來後的第一個聲音。

“那你想不想知道這些年小姨去哪了?我這身修為又是誰教給我的?”

“嗯!”

“你知道青丘之主,塗山氏嗎?那年我在外面遇見了她……”

小姨開始講述她當年離家後的經歷,其實並沒有多麼傳奇,無非是在妖域中漂泊,道聽途說,增長閱歷,在經過了兩年的積累後,她終於確定了她的目標。

她要去塗山氏的領地,她要求青丘之主收她為徒,她要跟那位據說是數萬年來狐族最開明、最仁慈、也最美麗聰慧的女子,學習修行。

“她叫塗山白蘅,小姨只告訴你一人,你出去可不要亂說哦。”女子將嘴唇貼在女孩的耳朵上輕輕說道:“你永遠也想不到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有多麼驚訝。”

“她跟傳說的一樣美,不,她比傳說的更美!”

“而且在她的領地裡沒有欺辱和壓迫,上位貴族不能強迫普通妖族去做他們不願做的事情,下位妖族也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享受跟貴族同等的待遇,比如修行,比如文字,比如學習音律和歌舞……”

“那是世間最好的地方,獎罰分明,生活富足,只要付出就會有回報……”

“山主對待我們永遠不會疾言厲色,永遠不會打罵折辱,只要你得到她的認可,她就會毫無保留的教導你,修行、術法、讀書寫字,琴棋書畫……無論你想學什麼,她都可以教你,因為她什麼都會!”

“她是我見過最聰明的狐,也是最美麗最優雅最善良最……”

小姨彷彿魔怔了一樣,心月被她一連串的“最最最”聽的腦殼青疼,連遭受欺辱的悲傷都一時忘了理會,小聲打斷道:“她就沒有缺點的嗎?爹爹說人無完人,妖也是一樣。”

小姨頓了頓,臉上流露一絲尷尬:“要說缺點也是有的,她……驕傲,而且還不太愛理人,總是冷冷淡淡的。”

話鋒一轉,又一副迷妹的樣子:“但是好有氣質啊,她以女子之身執掌青丘,塗山氏一脈橫壓五族三姓,就算有點性格,那不是很應該的嗎?”

“這次我回來就是想把你們也接過去,但姐姐姐夫似乎不願意走,所以……”

女子看了看懷裡的女孩:“你願不願意離開這裡,跟小姨去塗山氏的領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對於最遠也只不過是翻過對面那座山丘的女孩來說,外面的世界是那麼陌生,那麼未知……哪怕那裡被小姨形容的那麼美好。

女孩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面臨這樣的選擇,正如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離開千狐窟。

女子臉上的希冀漸漸斂去,失望的說道:“那既然這樣……”

剛說到這裡,卻聽見女孩弱弱的聲音:“塗山氏的領地,有好吃的嗎?”

撲哧一聲,女子笑了出來,用力捏捏外甥女的鼻頭:“比這裡的好吃的多出一萬倍都不止,保證都是你做夢都想象不到的美味!”

“那……有胭脂水粉用嗎?”

“你都長成這副禍國殃民的樣子了,怎麼還惦記臭美呢?沒有!有也不許你用……小姨我的風頭都被你蓋過去了!”

“哦,那不用就不用吧,其實就算沒有美食也不打緊,有小姨就好啦!”

“嘁,你是打定了主意我會買給你吧?鬼精鬼精的,一肚子彎彎繞!”

“哎呀!”

“怎麼,小姨碰到你了?哎呦,不知不覺長這麼大了都?手拿開,快讓小姨鑑賞鑑賞……”

“不要!小姨是壞人……呀!!”

被浪翻滾,床板吱呀,一大一小兩個絕美的女子糾纏在一起,房間裡不時傳出銀鈴般的笑聲。

以及一些……奇怪的聲音。

幻陣之內,塗山白蘅的身邊,心月依然無聲無息的站著,但她的氣息卻在飛快的衰敗。

眼前的場景是那麼熟悉,裡面的人是那麼的清晰,女孩,小姨,父親,母親……

我是誰?我在哪裡?

那個女孩就是我嗎?我的名字叫……

心月?

紅衣少女迷迷糊糊的想著。

眼前忽然景物更迭,女子不見了,父母不見了,細雨濛濛的千狐窟支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濃煙滾滾,烈焰飛騰的山林。

林外的碎石山道佈滿了裂痕與深坑,碎裂的馬車只剩下一半,淒涼的懸在山崖外面。

到處是赤紅的火焰和殷紅的鮮血,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火舌舔舐著死者的屍體。

因為女孩最終的選擇,不願離家的父母也不得不在女兒和家鄉之間做出了抉擇,四個人變賣了家當,換了些銀錢和丹藥,趕著馬車踏上了去往塗山氏領地的道路。

然而才剛離開千狐窟不過兩日,他們就在一座荒山裡遇到了伏擊。

馬車碎了,父母死了,對方的第一波攻擊就讓他們的身體千瘡百孔,連化出狐身以命相搏的機會都沒給他們留下。

氣勁襲來的時候,母親第一個跳起來把自己緊緊摟在了懷裡。

父親緊隨其後,試圖把母女倆都擋在身下。

小姨厲嘯一聲,長劍出鞘,從車頂穿出去擋住了一大半氣勁。

但就是那餘下的一小半氣勁,也不是父母所能抵擋的。它們如同最爆裂的箭雨,撕裂了馬車,穿透了父母的身體,最後又把女孩射的遍體鱗傷。

大火不知是什麼時候起的,連天連地,整片大山都在火焰的吞噬下無力的呻吟。

樹木的噼啪聲,野獸的哀嚎聲,術法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其中心月聽得最清晰的竟然是小姨憤怒的嘶吼和咆哮。

巨大的狐影在濃煙中縱躍來去,五根赤紅的尾巴招搖的指向天空。

五尾妖狐,在千狐窟乃是帝王一般的存在,但對方卻顯然沒將小姨放在眼裡。

他們只來了三個人,連本體都沒有顯化,就以人類的樣子將小姨圍在中間,時不時在她身上添上一道恐怖的傷口,像戲耍獵物一樣看著她狂怒而又無可奈何的掙扎,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說過你會後悔的,怎麼樣,我沒騙你吧?”

青年的聲音還是那麼溫軟好聽,帶著濃濃的傲氣,可對於心月來說那簡直是噩夢一般的聲音。

是那天欺負她的年輕人,她沒有殺他,他離開時卻放了狠話。

精緻的鹿皮靴子停在眼前,女孩軟弱無助的倒在地上……畫面如此的熟悉,一切彷彿在重演。

但卻更加殘酷,更加絕望!

“你說你當時答應了我不就沒事了嗎,弄成現在這樣,你後悔了嗎?”

像是在佐證男人的話,一聲重劍砍入血肉的噗嗤聲從濃煙烈火中傳來,心月隱約看到重重煙幕後面有一道悽美的血光驟然崩現,彷彿一道橫在半空的血色長虹。

小姨的頭滾了過來,沾滿了塵土和血汙,讓心月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美麗燦爛的女子。

但那雙眼睛卻還是那麼熟悉,眼中的目光還在歉意的看著自己,像是還在為沒能保護好她而表達著自責。

殺死小姨的兇手們也走了回來,三個人,三把刀,分成三個方向將自己和青年圍在了中間,三雙銳利的眼睛冷漠的注視著這副慘烈的畫面——他們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女孩呆呆的看了那熟悉的頭顱好一會兒,然後似乎才終於相信了這個殘忍的現實。

順著那雙精緻的鹿皮靴子向上看去,就又一次看到了男人的臉,俊美,高傲,冷酷。

他正張著嘴不斷的說著什麼,那條被老人切斷的舌頭不知怎的又長回來了,就好像那天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她知道一切都是發生了的。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她的小姨也死了,她在一天之內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

可對於這個男人來說,卻只是一場不太順利的獵豔,什麼都沒有改變。

這就是現實,大人物們的一時興起,對於她們這些底層的小人物來說,卻是天翻地覆。

哪有什麼世間最美好?小姨在這裡拼命的時候,她口中那位無所不能的塗山白蘅又在哪裡?

假的,所有的希望都是假的,只有殘忍才是永恆不變的真實!

不想對自己殘忍,就要對別人殘忍!

上一次面對青年的時候她不停的流淚,這一次她一滴淚也沒有流,她看著他,露出一個最最甜美妖媚的笑容,對男人勾了勾手指。

“你不是想要我嗎,你過來,我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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