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月的往事(五)r(1 / 1)
當天夜裡,五個人就睡在草地上的一個背風處,不需要繁冗的帳篷,幕天席地就是妖族最原始的生活方式。
快到凌晨的時候心月從睡夢中醒來,她記得這個時候應該是換她去值守才對,但上一個值守的藥師卻沒來叫她。
睜開眼坐起來就看到藥師正睡在不遠的地方,叫醒他以後,小正太對上女孩那雙清靈的眸子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後腦勺道:“大哥說這次任務你出力最多,太累了,讓你多休息休息,後半夜他替你守了。”
女孩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還是站起身朝遠處那堆篝火走去。
藥師看著她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紅衣就是這樣,太犟,而大哥又是個悶騷,心裡想得不行卻不會說,否則兩個人也不至於這麼彆扭。
心月向著火堆走了一段,走著走著卻定住腳步,因為她突然發現火堆旁邊坐著的是兩個身影。
一個很熟悉,是大哥。
另一個更熟悉,居然是老爹。
可他怎麼會來這裡?
帶著疑惑,心月放輕腳步,施展老爹教給自己的潛行之法,無聲無息的靠近了一些。
“走的時候我有沒有警告過你,裡面的東西不能看,帶回來直接給我?為什麼你還要看!”
老爹的聲音低沉,壓抑,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醞釀著雷霆的烏雲。
只要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山谷裡一大半少年都會嚇尿了褲子。
但大哥卻一聲不吭,彷彿在用沉默死扛。
“說話,回答我,你究竟看到了多少?其他人知不知道!”老爹說話的語速很慢,越發顯得他已經是個暮氣蒼蒼的老人,但心月卻知道,他的語速越慢,等一會兒爆發出的怒火就越是洶湧。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緊張,彷彿兩人隨時都會來一場大戰似的,心月的掌心也不禁開始泛潮,她摸了摸掛在腰間的弩箭,那是入隊後鬼咒送她的禮物,整整一匣的精鋼短弩,每一根上面都附帶著邪惡的詛咒之力。
除此之外,腰帶內兜裡還封著兩個小瓶,瓶子裡是藥師精心調配的毒粉,撒出去銷肌蝕骨,中者立殘。
最後,她摸到了綁在腿上的黑刀,半臂長的刀刃很適合做刺殺的利器,便攜,不引人注意,且攻勢凌厲。
這一套動作是心月習慣性的戰前準備,但今天她做完了這趟動作,卻不知道該對誰出手,兩邊都是她最親近的人。
但這時候,大哥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語氣艱澀:“紅衣家人的死,真是你一手策劃的?”
只一句話,就讓老爹半晌說不出話來。
“看來你是全看過了,紅衣知不知道?”沉默半天,老人的嗓子裡終於擠出一句。
女孩怔住,不由自主的再次走近幾步,腦子裡彷彿被點燃了一大捆爆竹,一聲又一聲的炸裂開來,可腳下卻軟的厲害。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什麼都不知道。”大哥搖了搖頭,聲音中滿是失望和沮喪:“這麼說真的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頭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冷不丁突然一掌拍向大哥的頭頂:“這種事不需要你來操心!”
大哥似乎早就在防備著,老人的手掌剛剛一動他便立刻向後方滾去,但老人的動作委實太快,那隻手掌還是落在了他的肩上。
少年魁梧的身體曾經為小隊抗住過不知多少次敵人的攻擊,他甚至用雙拳硬生生砸開過訓練場的鐵門。但是在老人乾瘦的手掌之下卻像是紙糊的一般,整個左肩炸成了一團血霧,鮮血狂噴著倒飛出去。
可這並不是最沉重的傷勢,老爹掌中的妖力順著肩膀的傷口侵襲入體,如一把利劍般在筋脈中穿行,帶動著他的身體撞向身後的大地,魁梧少年心裡一片悲涼,他知道自己這回算是完了。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身為一個殺手,山谷裡的孩子們都有這樣的覺悟,當他們殺死一個又一個目標,為了維護狐族的利益而剷除那些叛族之人的時候,總有一天,那些更加強大的勢力會把他們撕碎。
只是他沒想到,最終撕碎他的不是那些他所刺殺的目標,而是他為之拼命、流血的“老爹”。
老爹的妖力已經絞碎了他小半的經脈,在撞到地面的瞬間,便會在他的丹田裡爆炸,炸燬丹田的同時也炸燬妖丹,那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只是好遺憾啊,還是沒能跟紅衣說出那句話。
砰!
身體開始下落,但想象中堅硬的地面並沒有出現,後背靠上了一個軟軟的、熱乎乎的身體,然後,大哥眼角的餘光裡便出現了一抹鮮豔的紅衣。
紅衣摟著他的雙手開始引導,體內多餘的妖力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下一刻,氣機轟然爆發,兩人身下的草地被炸出一個深達數丈的大坑,大哥聽到了紅衣痛苦的悶哼聲。
“紅衣,你怎麼來了?!”大哥吃了一驚,同時大聲喊道。
戰鬥的巨響讓鬼咒等人驚醒過來,三條身影很快便來到了深坑邊緣,看著深坑裡悽慘的兩人,和外面森然看著自己的老爹,三個人一時間都有點錯亂的感覺。
大哥和紅衣爬了出來,被鬼咒他們扶著,大哥兇狠的望著老爹,喘著粗氣咬著牙:“除了紅衣的家人,你還做過什麼?我爹,鬼咒兄妹的父母,藥師的四奶奶,他們,他們是不是也因為你……”
話音未落,老爹已經淡然開口:“沒錯,我在青丘之內行走四方,為的就是挖掘潛力出眾的寒門子弟,滅除他們的牽掛,滋長他們的仇恨,把他們培養成才,成為我所需要的人。”
“眾多的孩子裡我最看好你們幾個,為了把你們親人的死做的周全,我費盡心機,這些年又在你們身上傾注了最多的心血。你們也確實沒辜負我的期望,自己走到了一起,成為最出色的小隊。”
“但我也最擔心你們幾個,你,所有人的大哥,太重義氣,太有擔當,又總是對任何事都保持著好奇,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裡,就連我再三強調不讓你看的信札你都敢看!”
“我早就跟你說過,一個太過好奇的殺手,總有一天會被好奇心害死,一個太重情義的殺手,總有一天會被情義拖累。”
老爹看著大哥,可惜的嘆道:“要是你不好奇你就不會去偷看。要是你偷看之後不管他們,而是在第一時間選擇逃跑,你現在已經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要是你剛才一見面就先下手為強,你也不至於受這麼重的傷……作為殺手犯一個錯誤都嫌太多,你卻一連犯了三個,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剩下的幾個人雖然並不知道大哥究竟看到了什麼,但光是聽到他和老爹之間的對話就已齊齊變了臉色,方才的猶豫疑惑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仇恨瘋狂的盯著老人。
“這麼說,你一直讓我們去殺的那些人也並不是背叛狐族的叛徒,我們到底殺的是誰?”鬼咒手掌一翻,指間各夾著數枚咒符。
老人沒有回答鬼咒的問題,卻是微微一笑:“用我教你的咒符反過來對付我?鬼咒,是我看錯你了,還是你變蠢了呢?”
“還有你,藥師。”
老人又看向小正太:“當年我用幻術蠱惑你的鄰居,先讓他們因為一些小事跟你四奶奶起了爭執,又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層層鋪墊,一點點加深矛盾,最終才讓他們當著你的面,順理成章的殺死了你的四奶奶。”
“你知道當我看到你一個小小的孩子,居然在荒山裡風餐露宿一個多月,只為收集七種最毒的毒蟲毒花去把那些鄰居們親手毒死的時候,我有多麼欣慰嗎?”
“可是你看看這兩年你都幹了些什麼?你的毒術可還有半分精進?就連給紅衣的毒粉你居然還刻意把藥效減半!你的狠辣呢,你的陰毒呢,你對得起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費的心思嗎?”
“還有你們!”老頭對著鬼咒、小雨、紅衣一個個看了過去,罵了過去,彷彿他才是那個被人滅門,受人欺騙,飽受委屈的人。
最後他看到了大哥,整條右臂都已炸沒了的大哥。
“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都是因為你,才磨滅了他們心中的仇恨,讓她們變得軟弱,我最後悔的就是沒能早點下決心除掉你這個禍害!”
發完了脾氣,老人突又灑然一笑:“不過現在也還來得及,我獨自出谷找到這裡,就是怕你們回到山谷後患無窮,現在就讓老爹送你們離開吧,這樣你們也能早早去跟家人們團聚了,你們不是天天都在想念他們嗎?”
老爹還在繼續說著話,但鬼咒和藥師等人的眼睛裡已經佈滿血絲,就像一頭頭發了瘋似的野獸。
他們一向自詡冷靜智慧,每次刺殺前都想方設法收集資料,定製最穩妥的策略,執行任務時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即便陷入再危險的陷阱,也從不曾失去鎮定。
但在這個時候,他們幾乎瘋了,刻骨的仇恨已經將它們徹底吞沒!
自己,居然喊著殺死自己親人的仇人作老爹?!
而且這些年來一直忍受最嚴酷的訓練,接受最危險的任務,多少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卻無怨無悔,只為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只為維護他口中的狐族的利益!
他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他們自以為自己是英雄,但其實只不過是一枚被矇在鼓裡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