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祈禳,咒印,危!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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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皇宮之中有三處地方可供皇帝沐浴,一處是正北方的御清池,乃是大典、祭祀前夕皇帝獨自沐浴的莊嚴所在。

另外兩處則是皇帝與妃子們沐浴及嬉戲歡愉所用的湯池,裡面是從城外獐子山上引來的溫泉水,在山上時水溫極熱,到了宮中正好冷熱合宜,四季常溫,乃是極為享受的所在。

但今天晚上,燕北寒哪個池子都沒有去,他只讓宮人們抬了個大木桶放入宇宸殿的後殿,就在他平日睡覺的寢殿旁邊,一個小小的偏殿之中。

偏殿之內,黃幔低垂,不知名的特異薰香瀰漫一室,再加上位於中央的那個碩大浴桶中不斷蒸騰而起的水汽,讓殿中的一切都顯得朦朧而又神秘。

皇帝陛下燕北寒屏退左右,獨自一人披頭散髮,赤著雙足,身披明黃色寬袍,先來到桌邊拿起三支長香點燃,恭恭敬敬的插入香案上一個形制古樸的香爐之中。

“道由心學,心假香傳,香爇玉爐,心存帝前。真靈下盼,仙旆臨軒。令臣關告,逕達九天……急急如律令!”

燕北寒口中喃喃唸誦道門的祝香神咒,圍著浴桶不停打轉,腳下踏的竟然是道門祈禳鎮邪所用的步罡踏斗!

道門昌盛,歷來與佛門、儒家並稱為九州之上的三大道統,門人弟子遍及天下,這種祈禳的景象不管放在那裡都屬正常,可就是出現在大幽皇宮之內,卻是從骨子裡透著一股怪異的味道。

大幽向來不信佛道,不崇儒術,從帝王到百姓,無不尚武,無不善戰,他們只信任自己手中的大幽鐵槍。

然而隨著先王燕北行的離去,他的弟弟燕北寒,新一代大幽皇位的繼承者,先是迎了儒家的汪鴻卓為信遠候,如今自己又在這空無一人的偏殿之中設香案,頌香咒,踏罡步,從頭到腳端的是一副道門弟子的做派!

但奇怪的是,那靠著牆壁的香案上面並沒有佈置任何神像龕位,只見三支長香,火頭明滅,香菸嫋嫋,盤旋而上,與水汽和熏籠中的煙氣匯聚在一起,竟是經久不散,在殿頂逐漸形成一團翻滾著的詭異香雲。

誰也不知道燕北寒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祝香神咒好念,可道家罡步卻不是那麼好學的,所謂步罡踏斗,步,指的是禹步,鬥,說的是北斗。

就是道門法師假十尺見方的土地,鋪設畫有二十八宿星象的罡單,作為九重之天,然後在罡單之上,腳登雲靴,隨著道曲,沉思九天,按鬥宿之象,默唸咒訣,徐步踏之,以召請神將、伏魔降邪或者神飛九天、奏達表章,十分的玄妙。

一般沒個十幾二十年的修煉,根本就踏不出神通來。

燕北寒踏的就非常不好,走走停停,時斷時續,有時候竟然還要站在原地想上一想,就算被他給踏出來了,七步之中也要踩偏個一步兩步。

按說這樣的步罡踏斗非但不會有任何效果,估計祖師爺的棺材板都快按不住了,可偏偏燕北寒卻踩得很有信心,顯然這種事並不是他第一次做了。

一邊踏還一邊不停的小聲叨叨著祝香神咒,而那盛滿熱水,霧氣昭昭的木桶之中竟真的就漸漸起了變故。

滿滿的清水無風自動,漸漸形成一個漩渦,漩渦由表及裡,隨著燕北寒的禹步和祝禱越轉越快,最後竟帶動著滿桶的清水旋轉成一個直通桶底的漩渦巨眼,彷彿連通著另一個世界。

一種無法形容的妖異氣息從漩渦巨眼中逸散而出,與水汽結合,凝成了一片深沉沉的黑幕。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陰影從漩渦巨眼中爬了出來!

頭生雙角,肌肉虯結,輪廓如牛,卻比牛龐大了數倍,在黑幕的後面影影綽綽,只露出兩隻火炭一般暗紅色的眼睛。

目光帶著狂熱的意味從黑幕之後直射而出,看向了停止踏步,伸著脖子看向這邊的燕北寒。

目光相碰,皇帝陛下的眼神居然瑟縮了一下,垂下頭去躲開了對方那兩隻如欲噬人的眼睛。

“如此急迫,招我前來,所為何事?”

巨大妖物的聲音如嬰兒啼哭,徹底從浴桶漩渦中鑽出來的身軀更是幾乎佔據了大半個偏殿,它桀桀怪笑,語氣中沒有半分對大幽帝王的尊敬,反而充斥著濃濃的不屑與輕蔑。

燕北寒心中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悻悻的將後宮突發灰色霧氣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最後拱手道:“如今大幽無人可用,迫不得已只好請大人出手相助……”

“無妨,我和那人有過約定,答應祝你成事,這是我與他只見的瓜葛,與你無干,憑你,也不配招我前來。”

那巨大妖物打斷了燕北寒的話,一邊說著,一邊放開神識去感應後宮中的那座灰色幻陣,同時大喇喇的說道:“你放心,區區妖術不足為慮,只要有我在此,我……臥槽!!”

神識與那灰色霧氣甫一接觸,就覺得那霧氣中傳來一股詭異的吸引力,讓自己神智恍惚的同時,彷彿神識和妖丹都差點被吸了過去。

燕北寒上一秒剛放下心來,下一秒就聽那妖物喊了聲臥槽,咻的一下又鑽回了水下:“臥槽,你特麼這是惹到了什麼東西!……惹不起惹不起,你還是另請高明吧,告辭!”

說完,黑幕散去,漩渦消失,水面恢復平靜,一陣寒風吹徹偏殿,只留下燕北寒靜悄悄的一個孤獨身影,無比的淒涼落寞。

不是,現在的妖族大能都這麼不要臉了嗎??

哦,順風時那逼裝的不要不要的,那身影、那氣勢、那目光那語氣……結果碰到個更厲害的,就這?

就這!?

燕北寒呆立當場,愣怔半天,突然間噗的一口鮮血噴出,落在地上竟然斑斕異常,卻是召喚失敗受到反噬,嘔出了一大口心血。

燕北寒看了那血半天,才艱難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渾身顫抖的瞄著水桶半晌無語,但該解決的問題還是得解決不是?

最後終於咬了咬牙,轉身從香案上又拿出三支更粗更長的香。

這種香他並不知道製作的方法,是當年他從大朔返回大幽時那位神秘的人物留給他的,三年多前的那個雪夜他曾用掉了九支,如今這三支已經是他手上僅剩的存貨,用了就再也沒有了。

撫摸著三支寶貴的長香,燕北寒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將它們點燃,之後繼續苦逼兮兮的踏罡步鬥……

沒過多久,水面又一次蕩起了漩渦,一股滔天般的邪異妖氣從浴桶中直衝而起!

“燕北寒,你行行好,可別再踩你那慘不忍睹的禹步了,你不嫌丟人,本王看著都替你丟人。”聲音尖利刺耳,如嬰兒大聲啼哭,又像是潑婦在厲聲叱喝。

與此同時,妖氣與水汽香菸凝成的黑幕之後,一道輪廓細細長長的身影緩緩從漩渦裡鑽了出來。

燕北寒急忙停步,有些惱火的道:“不是你們說的,每次召喚都要踏罡步鬥嗎?”

“哼,你可算了吧,踏罡步鬥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就你這禹步踩的,踏了還不如不踏呢,實話告訴你吧,召喚本王,有這三支長香就足夠了。”

它這麼一說,燕北寒心裡就又是一堵,一方面自己像個傻子似的跳了這麼多次禹步,還有一個……這特麼是自己手上最後的三支長香了,以後,哪特麼還有什麼以後啊!

“燕北寒,本王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麼事連黧山犀渠一族的首領也解決不了,值得你動用役萬靈通玄香,召喚本王出來?”

“一會動起手來,我用咒術牽制住他,你伺機近身肉搏,咱們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儘可能拖延時間,等心月姐前來救援。”

梅園之中,化身狐形的鹿小狼姐妹迎著高瘦俊美的禕祝仲康,將許樂和筍兒護在身後。

狼小鹿皺著唇鼻,向男子呲出尖利的獠牙,但嘴中卻小聲對姐姐道:“姐,你真覺得我們能等來心月姐嗎?”

“你想說什麼?”鹿小狼心中一沉。

“按照心月姐這段時間在這皇宮內佈下的陣法,無論公子在什麼地方出了意外,她都可以剎那間傳送過來,但距離禕祝仲康現身直到現在,事情早已超出了我們的控制能力,心月姐若是能趕過來,此刻早該到了。”

後面的話狼小鹿不用再說,鹿小狼也已想到心月那邊恐怕也遇到了麻煩,她咬了咬嘴唇:“就算等不來心月姐,至少要為公子爭取點兒時間。”

說著,她稍微回頭,許樂立刻看懂了她想傳遞的眼神:危險,快逃!

“要活著,我去搬救兵!”

收到鹿小狼眼神的第一時間,許樂就抓起筍兒的小手轉身逃跑,同時向姐妹兩個說了這麼一句。

他從來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上輩子看電影的時候,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種屁本事沒有,還偏要叫生叫死的留下來拖累別人的那種二貨,他曾經無數次跟一起看片的朋友、女朋友們說過,要是咱們萬一遇上了搶銀行或者恐怖襲擊啥的,千萬別猶豫,叫你們跑就趕緊跑,跑出來了再伺機報警什麼的。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心月小姐姐到了現在還沒有趕到,但山不來就我,難道我不能去就山?

更何況還是兩座那麼大的靠山!

然而許樂的身體剛剛轉了一半,剛剛牽起筍兒的小手,禕祝仲康的雙手便迅速結印,抬手就是一道散發著淡紫色光芒的咒印打了過來,不偏不倚落在了許樂的頭頂。

咒印如同是紫光凝聚,印在許樂的腦門上就像紋了一片邪異的紋身,在接觸皮膚的瞬間,紫色光芒籠罩而下,使得許樂和筍兒的身體都彷彿沐浴在一層淡紫色的光暈之中。

兩人的身子猛然定住,同時臉上眼中驚慌的神情飛快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安詳愉悅的神情!

“幻術,該死,又是幻術!”

狼小鹿憤怒的低吼一聲,她擅長近身搏殺的戰法,而姐姐鹿小狼則是擅長咒術,兩個都不擅長幻術的姐妹,偏偏遇到了擅長幻術的禕祝氏!

“別慌!”鹿小狼低喝一聲:“你幫我擋住他,我去救公子!”

說著,巨大的身形陡然調轉,向著身後只有幾步距離的許樂奔去。

她曾聽白姨說起過,身處幻術之中雖然很難破解,但幻術本身卻最怕外力從幻境外面破除。這道控制許樂的幻術咒印結印時間如此短暫,必然不可能是多麼複雜精妙的幻術,那麼只要自己能把公子和筍兒從僵立狀態中驚醒過來,十有八九就可以破除幻術。

兩姐妹心有靈犀,在鹿小狼轉身的同時,狼小鹿已經探出利爪,向著對面的禕祝仲康衝了上去。

只是,當她身形竄出之後,她突然發現自己的眼前沒人了。

人呢?禕祝仲康呢?他不止幻術厲害,難道連身法、速度也如此厲害?

狼小鹿馬上看向自己的兩邊,卻發現兩邊也是空無一人,她落地轉身,環顧四周,但卻驚訝的發現,別說禕祝仲康,就連許樂、筍兒、還有自己的姐姐鹿小狼也都消失不見。

梅園裡空蕩蕩的,那些先前被許樂和群鬼殺死的軍士們的屍體也不見了蹤影,而且地上都是厚厚的積雪,平整異常,雪上沒有先前打鬥留下的痕跡,沒有眾人的腳印,就連她自己的腳印也沒有。

自己,就像是突然踏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沒人來過的梅園!

“姐!”

“公子?”

“筍兒!!”

狼小鹿不斷轉身,四下尋找,可不管她怎麼去找,依然找不到姐姐和公子。

她開始喊,她開始叫,卻完全得不到任何回應,彷彿這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不知不覺的,狼小鹿已經恢復了人形,沒有衣服,赤裸著在雪地裡奔來跑去,滿臉惶急,就像一個真正的,與姐姐走失了的,八九歲的小姑娘一樣。

表面上沉默寡言、堅強冷毅的狼小鹿,其實內裡遠比可愛俏皮的姐姐更缺乏安全感,從出生起就死了父母,跟著姐姐不斷遭遇追殺的她,從來沒有跟姐姐分開過,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她的心中早就把姐姐當做了一輩子的依靠。

但現在,姐姐卻不見了,不止姐姐不見了,公子、筍兒、這世上的其他人彷彿一下子都不見了。

那種惶恐,那種無助,那種被世界拋棄、隔離的壓抑感,像是一條條毒蛇一樣,不斷噬咬著狼小鹿的內心。

“每一個下位妖族要想存活下去,都一定是從屍山血海中廝殺出來。吞噬妖丹從而獲得對方一部分的妖力修為,是妖族特有的速成法門,也就是因為有了這個法門,每一個妖族不管願不願意,從出生那天起就註定了要在殘酷的搏殺中渡過一生。”

“就因為這個,人族都說妖族冷酷,妖族無情,妖族心狠手辣,妖族不擇手段……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妖族的智慧和感情並不比人族差了什麼,而正因為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很多妖族內心深處其實比人族更加細膩敏感,更加渴望那些美好的東西,比如親情、友情,還有愛情。”

“所以世上才有了那麼多糾纏一生的孽緣。”

“但是與生存相比,那些東西都是累贅……就像現在的你,看得出你們姐妹的感情很好,你可能已經把她當做了心裡強大力量的來源了吧?也正因為如此,只要把你們分隔開來,你就喪失了戰鬥下去的勇氣。”

“對於一位妖族而言,信心和勇氣居然不是來源於自身的強大,而是寄託在別人身上,這本就是一種令人發笑的捨本逐末。”

高瘦俊美的男人出現在了狼小鹿的身邊,梅園裡依舊是一片狼藉,屍體和血水鋪滿大地,許樂和筍兒被紫色咒印定在原地,鹿小狼則躍起在半空眼看就要撞上兩人的身體。

但本該去阻擋禕祝仲康的狼小鹿卻突然恢復了人形,雙目圓睜,張大小嘴,在原地很小的一塊地方不斷打轉。

她的額頭赫然被印上了一道灰色的咒印,那是很簡單的一種幻咒,樸實無華,不能編織出逼真的假象,也無法勾引起心底最不願想起的回憶。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遮蔽感知。

從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和嗅覺,完全遮蔽,讓受術者感受到自己與世界隔離開來的恐慌。

這種幻術,但凡通曉一點兒幻術常識,或者心智極為堅毅的人都可以輕易破去,只要寧心靜氣,暫時不依靠感官而是依靠精神意識去感知世界,便可以發現咒印的所在,只需一點點妖力便可以將之衝碎。

但狼小鹿卻並不是個心智堅強的人,她表面上的冰冷,表面上的生人勿進,只不過是一種脆弱的偽裝,而她在戰鬥方面的天賦與心月非常接近,都是那種五感極為敏銳,天生就是為了修煉體術戰法的天才。

這種天賦,讓她更加依賴自己的感官,所以當最依賴的姐姐不見了,自己最可靠的感官都受到了矇蔽,她的心又如何能靜的下來?

砰!

一聲重響之中,正向許樂飛奔而去的鹿小狼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巨牆,巨大的狐身倒飛而回,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而男人高瘦的身形,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她的身邊。

“聽說心月那丫頭很看重你們?”

“那今晚就從你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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