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說不清道不明(1 / 1)
李凌雲輕撫懷中炸毛的雪山靈獸,朝著青帷馬車抱拳:“謝過蘇姑娘。”餘光掠過車窗縫隙,恰見玉色羅帕輕掩的朱唇翕動。
“這人倒有趣。”捧著鎏金手爐的丫鬟壓低嗓音,“渾身血汙如乞兒,偏生帶著西域雪豹幼崽。”車中少女望著腰間羊脂玉禁步輕嘆:“能孤身穿越河西風沙的,怎會是凡俗之輩?”禁步綴著的紅珊瑚串忽地輕顫,“此去和親漠北,權當結個善緣罷。”
引路的黑衣侍衛在嘶鳴的馬群前駐足。十數匹烏騅揚鬃踢雪,每根肌肉都繃著野性的弧光。
“請!”侍衛抱臂冷笑,鐵護腕在落日下泛起血色反光。
護衛的口氣裡帶著不信邪。
李凌雲沒搭理那刺人的眼神,眼神跟刀子似的在馬群裡掃了圈,直奔那匹黑得發亮的頭馬。這些野性難馴的畜生早前把蘇家護衛摔得七葷八素,這會倒跟中了定身法似的,連鬃毛都不敢抖一下。
半年前在昂州當差那會兒,李凌雲就覺出自己不對勁。甭管是林子裡撞見的野狼,還是營裡發癲的戰馬,見著他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他特意摘了祖傳血玉試過,可就算把玉佩埋進地底三尺,那些活物照樣躲得遠遠的。
“準是那猞猁崽子驚了馬!”車簾後頭傳來丫鬟壓著嗓子的嘀咕。
蘇家小姐手指頭按著嘴唇,透過紗簾盯著那個騎馬的人影。眼見青年單手攥著韁繩,胳膊彎裡還摟著團毛乎乎的猞猁崽子,眼裡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車隊行進間,每當馬車顛簸稍劇,小姐必定傳令放緩速度。
護衛首領總會先面露難色,繼而點頭應允。
如此行至日落時分,山谷間驟然炸響悶雷般的蹄聲。
“列陣!”護衛統領橫刀立馬,二十鐵騎瞬間結成圓陣。李凌雲卻策動墨駒退至緩坡,十匹野馬如影隨形。
他單手撫過猞猁的脊背,望著天際翻湧的煙塵眯起眼睛——那並非尋常馬賊該有的陣勢。
硝煙未散之際,百餘鐵騎裹挾著黃沙自谷口奔襲而出。
護衛隊長指節泛白地攥緊牛角弓,搭箭上弦時嗓音已繃成鋼絲:“結陣!是西域‘蒼狼團‘!”
絃音乍響,血色已染沙地。當首匪徒喉間箭翎未顫,第二支狼牙箭已洞穿旁側馬匹的眼窩。
不待驚馬嘶鳴聲落,第三、第四支利矢劃出詭異的交叉弧線,竟同時穿透兩名馬賊的咽喉。
“七星連珠?”李凌雲瞳孔微縮,手中馬鞭險些折斷。這種在軍中都近乎失傳的騎射絕技,竟在商隊護衛身上重現。
二十名甲衛趁勢以品字陣型齊射,箭雨織成的死亡羅網下,衝鋒線頓時如撞上無形壁壘。
頭戴金狼面具的匪首忽揚彎刀,混亂的馬隊霎時裂作兩股鐵流,繞過遍地屍骸呈鉗形包抄。
李凌雲策馬退至沙棘叢後,發現匪徒們對滿載貨物的駝隊視若無睹,卻對蘇家女眷的錦轎形成合圍之勢。
“不對勁。”他捻起一撮染血的沙礫,護衛們雖結陣有序,但腰間佩刀分明是安西都護府制式。當第五輪箭雨耗盡,短兵相接的剎那,刀光裡竟閃動著龜茲鍛鐵獨有的青芒——這分明是支偽裝成商隊的精銳邊軍!
混戰中,蘇家侍女突然甩出九節鞭纏住匪首腳踝,這招河西紅柳鞭法讓李凌雲心頭劇震。沙州三大世家的暗樁竟同時現蹤,千里黃沙下的棋局,怕是連高昌王帳都被算作了棋子。
黃沙漫卷的絲綢古道綿延向西,商旅駝鈴在熱浪中時隱時現。
駝隊經過之處,目之所及皆是望不到邊際的戈壁灘,偶有幾簇駱駝刺在風沙中顫抖,天地間彷彿只剩烈日炙烤著砂礫的爆裂聲。
在這條被稱作“白骨路“的商道上,結伴而行是商賈們最後的慰藉。
可真正令老駝工們夜不能寐的,並非孤狼的嚎叫,而是沙丘後倏忽閃現的彎刀寒光——那些來去如風的沙盜遠比自然更致命。
這些荒漠幽靈深諳生存之道,將整個大漠當作天然堡壘。
他們像沙蜥般蟄伏在雅丹地貌深處,待商隊踏入伏擊圈便傾巢而出。絲綢、駝馬、鐵器乃至活人,但凡能換金銖的物件都逃不過他們的利爪。
此刻遭遇蘇氏商隊的沙盜們,眼中已燃起貪婪的烈焰。
沙州城暗樁密報:
看似無序的劫掠背後,實則暗藏權錢交易。
某些沙盜團體與邊城豪強簽下血契——豪族提供情報與庇護,沙盜則替他們清除異己。更有甚者,邊軍殘部褪下甲冑便成了蒙面悍匪。
李凌雲攥緊韁繩觀察戰局,商隊護衛已折損七成,餘者皆帶傷苦撐。沙盜頭目正指揮六十餘騎輪番衝擊,這場遭遇戰顯然經過精心策劃。他扯下殘破的斗篷,胯下烏騅馬嘶鳴著從側翼突入戰場。
兩名沙盜反應極快,三十步外便張弓搭箭。鐵箭破空之聲撕裂熱浪,一支直取騎手心窩,另一支陰毒地射向馬頸動脈。李凌雲在鞍橋間擰身避讓,卻見烏騅馬突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重重踏在沙地上,激起漫天黃沙遮蔽了殺機。
血色殘陽下,李凌雲瞳孔驟然收縮。兩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的剎那,他渾身肌肉竟自發繃出完美弧度。右肩微側讓過直取心口的寒芒,左手卻在眾人驚呼聲中擒住第二支箭尾,精鐵箭桿在他掌心擦出星火。
“這廝會妖法!”虯鬚馬賊的怒吼未落,兩柄彎月刀已裹著腥風劈來。李凌雲脊背倏地貼緊馬鞍,刀刃堪堪掠過鼻尖削斷三根鬃毛。電光石火間,他手中箭矢如毒蛇吐信貫入偷襲者咽喉,右肘雷霆般撞碎另一人喉骨,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二十丈外馬賊頭領的黃金護額剛閃過驚惶,李凌雲胯下戰馬已踏著屍骸突進敵陣。
左側刀鋒未起便被鐵鉗般的手掌扣住命門,錯骨分筋的脆響裡,彎刀易主時帶起沖天血瀑。
右側襲來的流星錘尚在半空,李凌雲反手橫斬竟將鐵鏈連同持錘手臂齊根削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