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見鍾情的戲碼（1 / 1）
“風緊扯呼！”頭領的銅哨吹出淒厲顫音時，戰場已化作人間煉獄。十二具馬賊屍身以詭異角度倒伏，七竅流血的俘虜在血泊中抽搐。倖存的八名護衛拄著斷刀喘息，他們盔甲上凝結的血痂與三十步外插滿箭矢的屍堆，共同見證著這場屠戮。
當最後五支追魂箭釘入逃敵後背，殘陽恰好吞沒地平線。李凌雲望著掌心未乾的血跡，經脈間奔湧的陌生力量讓他嘴角揚起戰慄的笑意——這具脫胎換骨的身軀裡，蟄伏著連他自己都畏懼的兇獸。
“公子，這十一個活口該如何處置？”護衛統領抱拳謝過李凌雲援手，轉身向垂著青綢簾幕的馬車請示。玄鐵甲冑在烈日下泛著冷光，刀鋒殘留的血跡已凝成暗紅。
車內傳來玉磬相擊般的嗓音：“不留。”
這聲決斷讓眾人呼吸一滯。隔著紗簾隱約可見的纖弱身影，吐出的字句卻透著冰刃般的果決。黃沙漫卷的戈壁上，弱肉強食的法則被鍍上一層更鋒利的寒芒。
李凌雲摩挲著懷中幼獸的耳尖，眉間微皺。按江湖規矩，至少該留幾個舌頭問話。但見護衛們已利落地執行命令，鋼刀破風聲裡夾雜著最後的悶哼，便將勸諫之語嚥了回去。
老兵們沉默著為同袍掘出墳冢，敵屍則隨意拋在紅柳叢中。正午的日頭很快會讓這些軀殼成為禿鷲野狼的盛宴，就像這片死亡瀚海千百年來重複的景象。
“恩公請留步。”藕荷色衫裙的侍女掀簾而出，鬢角銀鈴隨著屈膝禮叮噹作響，“我家主人說，前日借馬之誼，今日便兩清了。”
李凌雲低頭看著自己沾滿塵土的衣襬，忽覺懷中小獸的體溫格外真切。那侍女忽閃著杏眼湊近，髮間茉莉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好生威風的雪豹崽子！”她指尖懸在幼獸鼻尖三寸處，“當真會咬人？”
“上回有個馬賊想搶它，食指現在還掛在鳴沙山東麓。”青年說話時，頸側刀疤隨肌肉牽動起伏。侍女嚇得縮回手，卻掩不住眼底躍動的光彩。
轔轔車輪聲漸遠時，侍女伏在車窗邊回望。漫天沙塵裡，那個蓬頭垢面的身影正俯身檢查繳獲的彎刀，粗布衫上補丁摞著補丁，唯有瞳仁亮如淬火星辰。
“說是落魄遊俠，倒比那些錦衣玉帶的公子哥兒有生氣。”她轉頭對車中人道，“懷裡那雪糰子兇得很，偏生往他頸窩裡鑽……”話音未落，就被主子瞪得噤了聲。
暮色初臨時分，車隊在戈壁灘上支起帳篷。青黛剛跳上馬車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小姐您沒瞧見，那母黃羊竟乖乖臥在石縫裡餵奶呢！”
李凌雲正蹲在十步開外，指尖輕點小猞猁的鼻尖。日間遭遇馬匪時，他特意將這團毛茸茸的小獸託付給母羊照看。令人稱奇的是，原本躁動的黃羊經過幾日相處，此刻竟如家畜般溫順地嚼著乾草。
篝火旁飄來烤饢的香氣，蘇家小姐扶著車轅款款而下。雲紋獵裝勾勒出少女窈窕身段，金絲箭袋隨著她的步伐在腰際輕晃。侍女捧著鎏金銅盆跟在後頭，盆沿搭著的細葛巾還蒸著熱氣。
“公子可願稍作梳洗？”蘇留香將銅盆擱在青石上，眼波流轉間已換了稱謂。李凌雲挑眉打量這個自來熟的姑娘——她鬢邊碎髮被晚風撩起，笑渦裡盛著三分狡黠七分坦蕩。
當帶著沙棗清冽的水珠滾落面頰時，蘇留香呼吸微滯。洗淨塵土的男子劍眉入鬢，雖穿著粗布短打，舉手投足卻自帶矜貴氣度。她接過侍女遞來的犀角梳，指尖無意擦過他後頸：“小女子蘇留香，祖居敦煌。方才若非公子神箭退敵……”
“昂州李凌雲。”男子閉目任她梳理溼發，姿態鬆弛得彷彿正身處自家宅院。半年來崔晴雪帶著丫鬟們日日為他篦頭更衣，倒將這沙場莽漢養出了幾分世家公子的做派。
月光漫過戈壁，青黛託著銅鏡左瞧右看：“小姐梳的這個凌雲髻，倒比咱們府裡梳頭嬤嬤的手藝還精巧！”
李凌雲忽然停下手中擦拭佩劍的動作，目光如炬地掃向車廂：“蘇姑娘當真以為，那些武夫會信什麼一見鍾情的戲碼？”
銅鏡前的少女手指微顫，象牙梳在烏髮間停滯片刻，幽幽道：“小女怎敢欺瞞公子。只是家父要將我許給北奴的哥舒王子……”話音未落，梳齒劃過髮梢帶起幾縷青絲，“那蠻子嗜血成性，連娶三任王妃都暴斃帳中。”
“所以那些劫道的馬匪……”李凌雲劍尖輕點車轅，金屬碰撞聲驚得車頂銅鈴亂晃。
玉梳“啪嗒“落在妝臺上，蘇留香霍然轉身，廣袖帶翻胭脂盒。殷紅粉末簌簌灑落裙襬，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目光掃過身旁呆立的丫鬟，那丫頭早已抖若篩糠，死死攥著流蘇車簾不敢抬頭。
“公子說笑了。”蘇留香強作鎮定地彎起嘴角，指尖卻將錦帕絞得發皺，“我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過鷹愁澗時故意放緩車程，遇襲時連發髻都不曾散亂。”李凌雲劍鞘挑起車簾，正午日光斜照在他冷峻的側臉，“最蹊蹺的是那匪首，明明已被護衛長卸了兵刃，偏要往你車駕方向撲——倒像是急著要同你說話。”
車廂內檀香繚繞，蘇留香望著銅鏡裡斑駁的胭脂痕，忽而笑出淚來：“原以為能騙過全天下……”她猛地扯斷腰間玉佩的絲絛，碧色殘片滾落車板發出脆響，“不錯，那些馬匪確是我重金買通的死士。”
跪在角落的丫鬟突然捂住嘴倒抽冷氣，膝行兩步扯住李凌雲衣襬：“求公子發發慈悲！上月老爺派人將我們從龜茲商道截回，這些護衛說是護送，實為押解！”她顫抖著從袖中摸出半截羊皮婚書，“那北奴王子...他前幾任王妃的屍身送回時，連指甲蓋都被拔光了……”
李凌雲眉峰驟緊，劍穗上纏著的西域銀鈴叮噹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