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算盤打得精（1 / 1）
“李大人倒是算盤打得精。”他對著燭火冷笑，指節敲著案上密信。若把李凌雲私會西南使臣的事捅出去，自己收禮的把柄也得露餡。女帝那雙丹鳳眼揉不得沙子，去年冬至宴上，禮部侍郎不過多瞧了眼胡姬，轉天就被髮去守皇陵——這還算輕的。
望著牆上懸著的繡春刀，侯官記起師父臨終交代：“幹咱們這行，既要防外頭的狼，更要躲宮裡的冷箭。”自太祖設檢校府以來，監察衙門已生出錦衣衛、東廠等好幾張大網，每個新衙門都踩著舊同僚的骨頭爬。前朝指揮使紀綱何等威風，最後不也被自己琢磨的梳刑剔成白骨？
窗外的梆子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侯官鋪開密摺卻遲遲未落筆，腦海中浮現出史書裡的求生之道：戰國時王翦出征前拉著始皇帝討要田宅，看似貪財實則保命；唐初李靖更絕，每逢休沐便大開府門，任百姓圍觀他練字烹茶的日常。這些活成精的老狐狸，哪個不是把“自汙明志“玩得出神入化？
千里之外的高臺城，李凌雲正對著銅鏡整理官服。剛接到的入京詔書被他反覆摩挲出褶皺，傳旨太監那句“陛下要重賞西南之功“的耳語，讓他嘴角揚起志在必得的弧度。
“大人，商隊帶來的葡萄釀……”親隨捧著漆盒欲言又止。
“原樣退回，備好北疆輿圖和屯田冊。”他繫緊玉帶的手頓了頓，“再讓馬市那幾個胡商頭領後日來見，本官要他們聯名請願擴建邊城。”
望著廊下新移栽的胡楊，李凌雲眯起眼睛。自打通西南商道後，這座邊陲軍鎮已變成商賈雲集的寶地。若能說服女帝將高臺升格為直隸縣，再擴轄三百里草場，不出三年這裡就能成塞外江南。至於朝中可能出現的非議？他撫過袖中那疊按滿血手印的“通敵密信“，笑容愈發深邃——這些提前備好的“罪證“，隨時能讓御史臺的老頑固們閉嘴。
經過九個月的精心營造，高臺城在李凌雲的擘畫下煥發新貌。邊城街巷橫平豎直像棋盤，最熱鬧的主街分出整整齊齊九條巷子。這天大清早，東一街來了五個顯眼人物——李凌雲帶著四個侍衛溜達，腳邊跟著團毛茸茸的猞猁崽子。這小傢伙才半歲大，雖說個頭趕上家貓了，還留著奶娃娃的憨勁兒，侍衛稍微靠近就炸毛弓背，奶兇樣惹得路人直回頭。
作為邊塞雄城的建造者，李凌雲在老百姓跟前很吃得開。沿路百姓有作揖的有抱拳的，年輕城主點頭回禮。虧得他早前頒了“見官不跪“的規矩，青石板路上沒見著趴地磕頭的，省了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
這回溜達其實是盤算著大事。李凌雲要拜訪的名單上淨是軍政大員：餘益忠、張掖太守和驃騎將軍這些老熟人自不必說，還有昂州刺史陳思達、韓運良將軍這些封疆大吏。京城那頭，除了要拜會長孫晟爺倆，還得跟禁軍統領裴元建、郭文彪，外加御史臺的張天翔搭上線。這些看著尋常的走動，實則是防著昌平王邱瑞背後捅刀子的要緊佈局。
在京城混久了的李凌雲心裡門清，送禮講究個稀罕勁兒，不在多金貴。他專挑絲路獨有的寶貝，既有西域風情又顯誠心。駝鈴叮噹的商隊捎來葡萄酒、和田玉、波斯毯，跟中原的青瓷、蜀繡摻和著賣，湊出獨一份的買賣場面。李凌雲特別盯著茶葉生意——南邊來的樹葉片子正往草原人奶茶碗裡鑽，沙州這種邊關重鎮都開起專門茶鋪了。
早暗地裡派心腹鄧義忠拉起茶馬隊，這夥人專走祁連山腳，把壓成磚的茶葉往南詔、回鶻地界倒騰，硬是蹚出條新財路。集市上粟特人操著半吊子官話賣琉璃瓶，吐蕃馬販子和北邊皮貨商扯著嗓門砍價，空氣裡胡麻餅混著烤羊羶味直往鼻子裡鑽。
溜達到波斯人阿爾達希爾的攤子，李凌雲相中塊鴿子蛋大的綠寶石。掏了百十兩金子拿下後，抬眼瞅見城中心圓頂大樓鎏金牌匾上“撒馬爾罕奇珍閣“六個篆字，就知道這是胡商裡的硬茬子。
前些日子翻商路賬本看出貓膩——跑絲路的粟特商隊跟西域馬匪頭子林陌堯，背地裡怕是勾搭著呢。這些戴卷邊帽的胡人不僅在大凜開了幾十家酒鋪珠寶行，還在絲綢路上織了張天羅地網的買賣網。
“坐地戶和行腳商……”李凌雲蘸硃砂在地圖上圈驛站。蹊蹺的是連官家駝隊都免不了挨搶的道兒，粟特人的駝鈴愣是能平趟戈壁。更邪乎的是號稱“西域狼王“的林陌堯手底下三千鐵騎，卻從不碰玉石買賣這肥差。
燭火晃悠著把案頭《西域志》黃紙吹開，正好停在“昭武九姓“那頁：祖上是河西大戶，魏晉亂世跑到藥殺水那邊，愣是在外鄉建了九座商鎮。窗外傳來胡商吆喝波斯琉璃的聲兒，跟書裡“見錢眼開，無利不往“的評語對上了號。
“撒馬爾罕之輝“寶石鋪的鎏金牌子晃人眼，這是昭武九姓裡康家人的產業。
當李凌雲帶著雪豹幼崽踏入店門時，掌櫃眼底轉瞬即逝的驚愕沒能逃過他的眼睛。這種西域貴族馴養的猛獸，本不該出現在中原商賈手中。
“貴客臨門，不知有何需要？”粟特掌櫃行了個標準的叉手禮，指間藍寶石戒指泛著幽光。李凌雲突然將佩刀“噌“地壓在琉璃櫃檯上，俯身低語：“林當家近日可曾託你轉送賀禮？”他分明看見對方瞳孔驟然收縮，脖頸間的金項圈隨著吞嚥動作微微顫動。
廊柱陰影中，壁畫上的粟特神祇手持商杖俯視眾生。李凌雲想起三日前截獲的密信殘片，那些用窣利文字記載的“西行駝隊“，裝載的恐怕不只是和田美玉。若林陌堯當真要借粟特商道暗中積蓄力量，那麼史書記載的“昭武九國“，或許將演變為更龐大的西域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