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求而不得（1 / 1）
粟特商人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掃視四周。確認無人留意後，他壓低嗓音笑道：“原想著入夜去拜會二王，沒成想您竟料中了大王心思。咱們到後堂細說？”
李凌雲立刻反應過來——這粟特商人是林陌堯派來的人。那聲“二王“讓他眉峰微動，這稱呼顯然來自他們結拜的關係。但能讓林陌堯這般禮遇，必是有求而來。
穿過兩重雕花門，後堂陳設令人目眩。陽光透過鏤空窗格灑在波斯羊毛毯上，鎏金掛毯與陳列的大馬士革銀器交相輝映。李凌雲盤腿坐上軟塌，接過盛著乳酪的琉璃盞，耳邊響起對方刻意壓低的聲音：“大王前日飛鴿傳信，要屬下聯絡二王商議要事。您這未卜先知的本事，倒省了屬下奔波之苦。”
李凌雲抿了口酪漿，指節輕叩案几。看來林陌堯的棋局已悄然展開，而西域正是棋眼所在。既然陰差陽錯搭上這層關係，正可互為倚仗。比如朝廷若想調他離任，只需讓林陌堯派幾隊馬賊在邊境轉悠，既能顯他手段，又能加固這條暗線。
眼下唯一可慮的，倒是自己根基尚淺。若林陌堯所求之事超出能力範圍，這剛結下的盟約怕要打折扣。想到這裡，他索性挑明：“康掌櫃不必兜圈子，大哥有何吩咐？”
粟特人聞言撫掌大笑：“二王爽快！實不相瞞，在下康達亞馬，專司大軍糧秣。大王新募了三萬精壯，眼下正缺趁手兵刃……”
李凌雲指腹摩挲著琉璃盞的浮雕紋路，突然截住話頭：“康兄這官話說得字正腔圓，怕是在中原行走多年吧？莫非這三萬新軍，是要用在關內？”
康達亞馬喉結滑動，乾笑兩聲：“二王說笑了，都是些看家護院的……”話音未落，李凌雲已起身整了整袍袖。陽光斜照在他腰間玉帶上，晃得粟特商人眯起眼睛。
康達亞馬壓低聲音解釋：“為避免邊境駐軍察覺，王庭不便在西域直接採購軍械。此事需借重二王在邊關的影響力。”
“具體需求幾何？”李凌雲單刀直入。
“戰刀六萬柄、強弓四萬張、羽箭五十萬支，另需精鐵鎧甲五千套。”昭武使者從袖中取出羊皮清單，“大單于承諾溢價一成支付，用黃金交割。若有其他要求……”
李凌雲指尖輕叩案几，暗自叫苦。自己統轄的駐軍不過五千之數，單憑現有職權根本無法排程如此龐大的軍備物資。即便將高臺城軍械庫搬空，也湊不出清單半數。忽然想起前任都尉餘益忠曾提及的昂州武庫密道，可如今......
“直接呼叫軍械庫風險過高。”李凌雲突然擊掌，“我麾下匠作營有批民間徵召的能工巧匠，鍛造技藝不輸將作監。若能在邊境地帶設立隱秘工坊，備足鐵料煤石，半年內可如數交付。”
康達亞馬瞳孔微縮，立即領會其中深意。這等於在河西走廊建立永久兵械基地，對缺少冶煉技術的昭武部族而言，實為百年大計。
“選址就定在祁連山南麓如何？”昭武特使在地圖劃出區域，“一月之內，二十萬斤精鐵、五十車焦炭定能到位。”
李凌雲端起茶盞輕啜：“既涉戰略合作，價格按市價三成即可。但有三條鐵律：其一，所有匠人須著胡服；其二，運輸皆走羌道；其三，若走漏風聲……”
“二王放心！”康達亞馬以刀劃掌立誓，“我族兒郎的彎刀，就是最好的保密者。只是這工坊監管……”
“高臺城武四會全權打理。”李凌雲拋過青銅虎符，“記住，每月朔望之日，商隊扮作鹽販從黑水關出入。兵器成品混在陶甕裡，用駱駝運往敦煌。”
帳外忽有親兵叩門：“都尉，安西節度使的巡察使已到轅門！”
兩人對視間，羊皮清單瞬間沒入炭盆，嫋嫋青煙中唯餘茶香繚繞。
康達亞馬屈膝抱拳鄭重承諾：“此等機密大事，臣定當守口如瓶，以先王榮耀起誓絕不外洩。”
李凌雲用指尖輕叩茶盞表示認可，繼而道出欲尋稀世奇珍進獻京中顯貴的來意。粟特商人早有準備地拍掌三聲，四名胡姬捧著鎏金托盤魚貫而入。首件呈上的乃是君士坦丁堡特供的硃砂釉彩雙耳瓶，瓶身暗嵌金絲勾勒出聖索菲亞大教堂圖紋，僅這對來自地中海東岸的珍品便抵得上十座莊園的年入。
寒光乍現間，侍從捧出米努申山脈的隕鐵精華鍛造的七尺青鋒。康達亞馬以羊皮試刃，未及發力便見毛絮紛飛，刃口竟將三層疊摞的皮料齊整切開。此等削金斷玉如裁紙的神兵，縱是波斯帝國鼎盛時期的皇家武庫亦難尋其二。
最惹人注目的當屬通體銀白無雜色的極地玄狐裘，輕若無物的毛尖在穿堂風中泛著月華般清輝。李凌雲當即命人取來火折驗證，躍動的火苗距裘皮三寸竟自行熄滅——這正是傳說中千年雪狐才具備的闢火靈性。四枚鴿卵大小的珍稀彩寶在燭光下折射出霓虹光暈，其中那顆孔雀藍貓眼石更是引得在場眾人屏息凝神。
“這些不過是見面禮。”康達亞馬突然神秘地壓低聲音，“城西馬場尚有四十餘匹西域天馬待選，皆是飲崑崙雪水長大的汗血龍種。”話音未落李凌雲已霍然起身，腰間玉珏與青銅劍鞘相撞發出清越鳴響。
粟特商隊私設的馴馬場中，尚未裝配鞍韉的駿馬見到來客紛紛躁動。但見李凌雲抬手撫過為首赤驥的鬃毛，方才還噴著響鼻的烈馬竟戰慄著垂下頭顱。眾人驚異間，唯有康達亞馬注意到這位年輕親王指間若隱若現的玄鐵扳指——那正是統領西域三十六國的天狼星君信物。
隨行的雪豹幼崽忽地躍上柵欄，銀灰色毛皮在正午陽光下與馬群純白鬃毛交相輝映，為這場充滿異域風情的珍寶鑑賞平添幾分野趣。
圍場西側驟然響起撕心裂肺的嘶鳴，聲浪裹挾著金屬撞擊的銳響在草場上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