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遲來的榮耀(1 / 1)
天剛擦亮,李凌雲帶著二十來個親兵上路了。馬蹄子踩碎晨霜,等日頭落到祁連山後,已能望見張掖郡城的烽火臺。官驛簷角銅鈴在夜風裡叮噹,蓋不住隔壁院裡的絲竹聲——郡守江一山跟驃騎將軍李風雲擺宴席,夜光杯裡葡萄酒晃悠,映著三個官老爺心知肚明的笑臉。
三天後幽州驛館銅門環響時,餘元武捧著剛摘的沙棗候在門口。這位年長十歲的將門之後打小墜馬傷了腰,這會卻跟親哥似的拍去李凌雲肩上灰:“老爺子唸叨一個月了,家裡煨著羊羔肉呢。”眼裡沒半點拘謹,倒像迎自家兄弟。
總管府門前,餘家老小排得跟雁陣似的。李凌雲遞上裝和田玉的錦盒時,院裡老槐樹下傳來哈哈笑聲。餘益忠拄著竹杖站在臺階上,身後幾個年輕後生眼冒精光。鎧甲碰著布衣的當口,老將軍托住要行禮的客人:“今兒只論輩分,不扯官銜。”轉身時腰間魚符碰玉佩,叮鈴脆響。
日頭斜照的院子裡,有個小麥膚色的少年扎眼得很。十七八的年紀,眼珠子跟探照燈似的掃來掃去,渾身的勁兒從繃緊的肩膀往外冒。
李凌雲注意到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年輕人時,對方正單手拎著百斤石鎖做蹲起,賁張的肌肉在麻布短衫下起伏,堪比軍中猛將的體魄與年齡形成強烈反差。
“這些不成器的晚輩,品行倒還端正,但論才幹……”餘益忠捋著花白鬍須搖頭,青銅護腕與腰間佩刀相撞發出脆響。話音未落,場中忽有少年騰身躍起,足尖輕點梅花樁完成鷂子翻身,惹得眾人齊聲喝彩。李凌雲見狀會心一笑——這般身手放在江湖已屬難得,只是與兵部尚書的眼界相比,自然遜色三分。
待引薦至文官女婿時,餘益忠拍著李淳單薄的肩膀笑道:“這位在工部畫圖紙的酸秀才,明日與你同返京城述職。”被丈人打趣的官員約莫三十出頭,靛藍官服穿得一絲不苟,行禮時袖口沾著的墨痕卻暴露了工匠本色。
“下官拜見將軍。”李淳垂首時,喉結明顯滾動了下。李凌雲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兩秒——此刻誰會想到,這個緊張到耳尖發紅的書生,竟是千年石橋的締造者?
“本官途徑高臺城時,見商隊絡繹於新橋之上。”李凌雲邊說邊比劃拱橋弧度,“這般力學精妙之作,當勒石記功才是。”話音未落,李淳猛然抬頭,手中文書險些滑落。去年深秋,他親率工匠在洨河冰水中立基時,何曾想過會從當朝名將口中聽到讚譽?
“將軍...識得趙州虹梁?”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此刻斜陽正好穿透廊下,在李淳官袍補子上的犀牛紋樣投下碎金,彷彿為他披上了遲來的榮光。
李淳聞言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眉宇間盡是藏不住的喜色。能得到當世名將李青天的親口讚譽,這份殊榮足以讓他在同輩中挺直腰桿。餘府廳堂裡幾位長者尚在揣測“趙州橋“的來歷,唯有兵部侍郎餘益忠目光微動——他比誰都清楚,能讓李青天說出“當世奇珍“四字的分量。
眾人的目光隨著餘益忠的手勢轉向廳角。那個自進門起便如鐵塔般靜立的少年,此刻正用粗布擦拭著隨身鐵槍。槍尖寒芒掠過少年稜角分明的面龐,十六道鍛鋼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暗紅光澤。
“此子乃老夫嫡孫餘默。”餘益忠佈滿老繭的手掌重重拍在少年肩頭,玄鐵護腕與鎖子甲相撞發出金鳴,“年方束髮便貫通易筋縮骨之術,如今連軍中教頭都難在他鐵槍下走過二十回合。”老將軍說著解下腰間虎符,青銅獸首在掌心轉了三轉,“此去長安三千里,煩請李將軍帶他見見世面。”
李凌雲瞳孔微縮。眼前這具堪比西楚霸王的身軀竟尚未及冠?少年粗糲的手掌紋路間隱約可見三十六處銅錢厚繭,這至少要十年寒暑不間斷地苦練硬功。更令人心驚的是對方周身流轉的氣機——分明是已窺得“虎嘯金鐘罩“七重關隘的徵兆。
“三年前破障,上月剛入滯固境。”餘益忠看似漫不經心的話語讓廳中燭火都為之一晃。在場幾位老將倒吸涼氣的聲音裡,李凌雲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檀木椅背。武道五境猶如登天梯,多少將門虎子終其一生困在築基門檻,而這少年竟在舞象之年便摸到了破功期的邊緣。
鐵槍少年始終垂首而立,唯有在祖父提到“滯固境“時,古銅色的耳尖微微抽動。李凌雲注意到他擦拭兵刃的動作突然變得笨拙——那柄飲過北漠狼血的鐵槍,竟被主人失手砸碎了青石地磚。少年撓著頭嘿嘿傻笑的模樣,與方才肅殺之氣判若兩人。
這種純粹到近乎痴愚的專注,或許正是他能將《霸體訣》練至返璞歸真的關鍵。李凌雲摩挲著袖中暗藏的《武經總要》,忽然想起史冊中那個始終空缺的名字。餘氏將星如雲,卻從未記載過這樣一位天生神力的後輩,這其中怕是藏著段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
李凌雲喉間滾動著無聲嘆息,目光掃過餘家滿門男丁時,早已預見他們終將湮滅在帝王權謀之中。他衝著白鬍子老族長抱拳:“餘老要是信得過,把餘默交給我,保準給他掙個千秋功名。”
餘益忠捋著鬍子點頭,哪曉得眼前這後生肚裡揣的心思,比說出來的話沉多了。李凌雲轉身看那少年郎,正撞上對方冒火的眼神。餘默突然竄上前,腰上短劍穗子直晃悠:“都說你劍挑三軍,敢不敢跟我比劃比劃?”
“沒規矩!”餘元武的吼聲驚得簷角銅鈴直晃。老族長反倒笑出滿臉褶子,將門世家最看重膽氣,這愣頭青敢跟當世戰神叫板,倒叫他生出幾分盼頭。
李凌雲指節敲得劍鞘叮噹響:“三天後晨練場,本帥親自教你。”眾人擁著往裡走時,他忽見梅枝輕顫,抬眼瞧見個青衫姑娘藏在樹杈後,眼睛跟春雪化水似的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