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經地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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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進餘府正廳,青磚地亮得能照人。主牆上掛著丈把長的松鶴圖,老松樹枝子跟要戳破絹布似的,白鶴脖子那塊的墨色淡得像是要飛出來。兩邊屏風上掛著幾幅狂草,筆鋒跟刀劍相砍似的,比武將家擺的刀槍架子還帶殺氣。

這屋裡每處擺設都暗合餘家祖訓——武將肚裡也得有墨水。李凌雲掃過雪白的牆,突然明白皇上為啥忌憚這家子。真正的硬骨頭,可比金子打的房梁難啃多了。

正廳十六把太師椅分列兩廂,雕破圖風把側門擋得嚴實。餘家主坐在上首,左手邊頭把交椅竟給了李凌雲,右手邊頭座破天荒安排給族弟餘默——本該坐末席的小年輕,這會子跟貴客對著角坐成了對角之勢。

李凌雲目光掃過在場八位餘氏子弟,視線在三個空位上稍作停留。餘益忠撫須笑道:“今日都是平輩相聚,那三席是給小女留的。”話音未落,屏風後轉出三位少女。先前在中庭偷窺的濃眉姑娘站在左側,右側是個身形纖弱的少女,而最奪目的當屬中間那位梳著雙環望仙髻的少女。

這位未及豆蔻的小千金,鴉青發絲垂落月白襦裙,眉似遠山含黛,目若秋水藏星。雖稚氣未脫,舉手投足間卻自帶清華之氣,尤其那抹恬淡笑意,恍若春潭映月令人心馳。兩位姐姐年長兩三歲,長女英氣逼人徑直落座主位,次女溫婉含蓄移步末席,獨留最耀眼的明珠正對貴客。

餘家主依次引見:長女思思年十六,次女詩茵十四,幼女詩晴方十二。這般打破常規的座次安排,配上三位千金迥異的風姿,倒讓李凌雲品出幾分深意——武將世家不拘俗禮的作風,此刻倒成了最精巧的示好。

暮色漸深時,李凌雲暗自揣測這別緻的名字應源自餘夫人手筆。這位久病的漢家閨秀此刻正在內室休養,未能親自待客。廳堂內燭火搖曳,餘將軍的目光在三個女兒間逡巡,最終停留在么女詩晴身上——那抹溫婉的淺笑恰似江南煙雨,或許更閤中原貴客的心意。

這位鮮卑將領輕撫髯須,草原部族十二歲婚嫁的習俗在他看來天經地義,全然不似漢家講究女子及笄方可行婚配之禮的規矩。廊下忽有環佩輕響,三姊妹聯袂而起,石榴紅、月白與天水碧的裙裾交疊如畫:“見過世兄。”李凌雲趕緊站起來回禮,眼風掃到僕人們捧著鎏金銀盤排著隊進來。

烤得焦黃的羊排在案几上滋滋冒油,配著西域來的苜蓿蜜酒。餘老將軍平時總把俸祿分給手下弟兄,這席面雖不鋪張,倒透著邊關漢子的爽快勁兒。李凌雲摸著袖袋裡鴿子蛋大的紅瑪瑙,暗想這寶貝許能解餘家的急。

席間銀筷子忽然碰著瓷碗脆響,大姑娘思思鬢角步搖一晃,正巧打破冷場:“前些日子聽說世兄帶著使團穿大漠,該不是又給聖上尋了上千匹好馬?”話沒落地,二姑娘畫屏已把琉璃杯斟滿,三姑娘詩晴低頭把烤肉切成小方塊,三姐妹配合得跟練過百八十回的胡旋舞似的。

“這回進長安城,聖上會賞你金甲玉帶不?”

思思夾起片烤肉,裝模作樣地問了這麼一嘴。

她注意到青年將領垂目輕擺下頜時,髮間垂落的紅綢帶拂過青銅酒樽,在燭光裡暈開一抹血色。

“詔書並未明示。”李凌雲用白絹擦拭佩劍的動作絲毫未停,玄鐵劍鞘在紫檀案几上拖出細長暗影。他自然知曉這位餘家長女想問什麼——三年前那場宮變,今上最忌諱的就是武將世家的聯姻。

席間空氣凝滯,三個庶出女兒縮在屏風後不敢舉箸。十一歲的餘詩晴突然打翻鹽碟,細碎雪粒滾落青磚的聲響驚得眾人一顫。老僕慌忙跪地收拾時,餘益忠仰頭飲盡杯中濁酒,喉結滾動間瞥見庭院裡未化的殘雪。

戌時三刻,餘默突然摔碎酒罈。這位及冠不久的餘家幼子踉蹌起身,赤紅雙目死死盯著李凌雲腰間的魚符:“都說李校尉在雁門關獨斬十八騎,可敢與我較量?”

當四個壯僕抬來隕鐵戰錘時,李凌雲瞳孔微縮。這對鐫刻饕餮紋的兇器足有百五十斤,少年竟能單手掄動。他想起半月前在潼關道觀,那位鶴髮童顏的老道曾說:“漠北武學講究力破千鈞,你且看好了——“

餘默突然暴喝躍起,深青棉袍在寒風中鼓成風帆。左錘如流星貫月直取面門,右錘卻似毒蛇吐信橫掃下盤。李凌雲後撤半步,劍鞘堪堪擦過錘面星紋,迸濺的火花照亮他額角冷汗——這竟是失傳百年的“破軍雙絕“!

金鐵交鳴聲乍響,李凌雲橫刀格擋的瞬間,虎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玄鐵重錘的衝擊波將他整個人掀飛七步開外,後撤三步才穩住身形。此刻他掌心經脈仍殘留著電流般的震顫——方才倉促間已動用三成混元勁與七分膂力。

(“這小子膀子跟撞門錘似的!”李凌雲暗自心驚。要不是手裡這把千錘百煉的斬馬刀,尋常兵器早碎成渣了。

運起內勁灌到右臂,李凌雲瞥了眼場邊看熱鬧的。眾人都曉得他用毒厲害,可沒見過耍兵器的真本事。餘默也被激出狠勁,雙錘收到腰眼,古銅色膀子青筋暴起,喉嚨裡滾出悶雷似的吼聲:“再來!”

這回李凌雲先動手,刀光跟銀旋風似的罩過去。餘默還是那套硬碰硬的打法,八稜錘掄得呼呼帶風。刀錘相撞的當口,李凌雲收著三分勁,踩著《靈樞步》在方寸地騰挪。每回硬接都使巧勁卸力,刀背斜著引開錘勢,活像流水繞山石。

三十來招下來,餘默汗透褂子拄著錘喘粗氣,李凌雲倒跟沒事人似的調息。這是他自創的龜息功,氣息綿綿不絕,最熬得住久戰。

天擦黑那會兒,餘府院裡只剩倆人踱步。餘益忠掃了掃石凳上的落葉,像是閒聊:“聽說皇上中意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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