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鐵騎(1 / 1)
李凌雲眉梢微動。他在邊關雖布了眼線,可京城那潭渾水隔著千里。這位鎮北將軍掂量著回話:“末將就是個守關的,朝堂的事不敢妄言。不過長幼有序,終歸是祖宗規矩。”
“當年煬帝那檔子事,可還熱乎著呢。”餘益忠敲了敲石桌,眼裡閃過鷹隼似的精光。夜風捲著落花,倒像棋盤上飄搖的棋子。
李凌雲字字句句都在肚裡過了三遍才出口。
倆人在總管府頂上的觀景臺站定,這地界是城裡最高處,整座城盡收眼底。扶著欄杆遠望,李凌雲眼神穿過夜色,北邊黃河沿岸山脊疊到天邊,黑壓壓的樹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這片肥得流油的好地養活了十來輩莊稼漢,地壟溝裡淌著千萬百姓的血汗錢。
黑黢黢的黃河像墨帶子似的繞著平原,水面泛著幽光。對著這如畫江山,李凌雲心裡卻跟塞了把鹽似的。他心知肚明不出十年,這好山水就得成人間煉獄,百萬屍骨埋荒草,胡馬踏破中原。既然老天爺讓來這遭,真能改了這命數?
定了定神,他單刀直入:“老叔這是看好晉王,不待見太子?”
餘益忠沒料到後生敢捅破這層紙,眼裡閃過讚許:“雖說廢長立幼是禍根,可眼下這光景……”老將糙手拍著石欄杆,“晉王實在是沒得選的選項。”
“這話怎麼講?”李凌雲盯著這位曾幫楊廣奪嫡的老臣。前世記憶翻江倒海——正是這人把餘家滿門送上黃泉路,可這會對方眼裡分明藏著愁緒。
餘益忠扯下酒囊猛灌,酒水順著花白鬍子淌:“皇上早拿定主意了。晉王在揚州鎮了十幾年,壓得江南豪族服服帖帖,南陳舊部也收拾乾淨。太子那頭……”他苦笑著搖頭,“連關隴那幫老狐狸都鎮不住,更別說鎮四邊了。”
夜風裹著河腥味掠過觀景臺,把老將的嘆息吹散在夜色裡。李凌雲突然驚覺,眼前這老狐狸怕是早看清儲位之爭的兇險,可在這天下棋局裡,誰還不是個身不由己的棋子?
餘益忠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繼續道:“自商周以來,每當鼎革之際必生權臣之禍。您看那北周末代幼主靜帝禪位的場景,如今怕是要在太子府重演了。”
“徐元兩家世代聯姻,堪稱關隴豪族之首。”他蘸著茶水在案几上畫出勢力圖譜,“當年先帝以丞相之尊,借獨孤氏之力收服八柱國,方得以誅宇文氏宗親,建大凜基業。”
老臣顫抖的手指劃過茶漬未乾的“楊“字:“而今太子府幕僚多是清流文士,如何鎮得住虎視眈眈的軍功世家?當年北周靜帝尚有宇文氏血脈尚且被逼退位,何況……”
李凌雲凝視著茶湯中沉浮的葉片,突然明白這些輔政重臣的無奈。自中古亂世以來,從東漢察舉制到魏晉九品官人法,門第與權柄早已結成鐵索。就像爾朱榮在河陰屠盡鮮卑貴胄時,誰又能預料到那些倖存的寒門子弟,會在三百年後化作安祿山的鐵騎?
“武泰元年的血腥祭典,看似是胡漢之爭,實為權力洗牌。”李凌雲突然開口,“爾朱氏屠滅的何止是拓跋貴族?那些世代簪纓的漢家士族,不也被連根拔起了麼?”
餘益忠聞言怔住,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能看透史書背後的暗流。案几上的水痕漸漸乾涸,只留下模糊的“廣“字輪廓——那個被後世唾罵的暴君,此刻正在江都運河的圖紙上勾畫著貫通南北的藍圖。
“史筆如刀啊……”老臣突然長嘆,“當年漢武若死在馬邑之謀時,史冊記載的不過是個窮兵黷武的邊郡王爺。”您看這屏風上的運河圖,“他手指頭敲著輿圖,“殿下可知道開鑿千里水道要搭進去多少民力?但要是真成了,關隴世家的漕運命脈可都攥在咱們手裡……”
窗外撲稜稜飛過一群烏鴉,擦著太極殿的金頂。李凌雲突然想起洛陽挖出來的北魏墓誌,那些被硬生生磨掉的姓氏後頭,哪個不是藏著另一本被改寫的“正史“?
改朝換代的當口,史官的筆尖總要蘸上新朝的硃砂。李唐代凜的刀光劍影雖說早過去了,可史館裡的筆桿子比刀還利——前朝大凜的功績被壓矮了三寸,末代皇帝凜煬帝在史書裡成了昏君暴君,跟他爭位的太子楊勇倒鍍了層明君的金身。李凌雲翻《凜書》時,字縫裡全是唐人寫的春秋筆法,這才明白史書上的墨點子,未必澆得透真相的土。
餘益忠夜裡的私房話又揭開層窗戶紙:這打著漢人女帝幌子的大凜朝,大權其實攥在鮮卑貴族手裡。自打拓跋家進了中原,胡漢之間的暗湧就沒停過,就算女帝楊鳳坐在龍椅上,天天還得應付關隴門閥的鐵桶陣。說到遷都洛陽的大計,老將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長安城裡盤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哪肯輕易挪窩?
“爭儲這事兒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餘益忠壓低的嗓門裡滾著悶雷,女帝要廢長立幼,實在是太子楊勇扛不起爛攤子。李凌雲注意到老傢伙直呼晉王楊廣名諱,這在規矩森嚴的朝堂上好比黑夜裡的火星子,照見了新舊勢力換班的苗頭。獨孤皇后垂的珠簾再厚,終究遮不住九鼎的分量,選儲君這事兒從來不是後宮能插手的。
更漏催了三遍,刺史府的夜談才收場。第二天雞剛叫,李凌雲就備齊蜀錦瓷器這些硬貨,踩著晨霧敲響了刺史陳思達的紅漆大門。昂州司馬劉凡接過鎏金拜帖時,城樓鼓角正報著辰時三刻,這邊關重鎮的權力網,在晨光裡漸漸顯出原形。
總管府書房檀香繚繞。李凌雲正要跟餘益忠告辭,被老將軍一把按住肩膀:“急什麼,先瞅瞅這個。”餘益忠從暗格裡抽出卷泛黃的皮紙,上頭赫然畫著兵器圖樣。
“自打你宰了劉霸天那晚,我就留上心了。”餘益忠用劍鞘敲著圖紙,“你的內力路子跟平常練家子不一樣——尋常武夫得蓄三口氣才能劈開青石,你倒好,眨巴眼的工夫就完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