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醞釀的危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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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滴雨砸在展鵬的玄鐵護腕上,這個曾在屍山血海裡背出主將的漢子突然勒馬。他永遠記得去年此時,暴雨沖刷著城牆上凝結的血冰,李凌雲就是從那樣的地獄裡將他拖回人間。

“東南三里有個荒驛。”餘默的骨笛指向雲層裂隙,那裡隱約露出半截殘破的飛簷。李凌雲望著天際翻滾的墨雲,恍惚看見五年前國師觀星臺上碎裂的渾天儀。

“改道古廟!”李凌雲果斷拍板。前方山道佈滿碎石,車轍在經年雨水沖刷下早已變形。他見過太多雨季山洪捲走車馬的慘劇,此刻天邊翻湧的雲浪正醞釀著危險。

展鵬帶著三名斥候縱馬探路,馬蹄聲很快被山風撕碎。隊伍加速移動時,兩團暗青色身影突然從霧靄中衝出——那是兩個裹著桐油蓑衣的騎手,斗笠壓得極低,如同兩片被狂風捲走的枯葉,轉瞬即逝。

當車隊碾過最後一道隘口,斥候帶回好訊息:半山腰的廢寺儲存尚好。李凌雲仰頭望著雲層裡遊走的電光,喉結滾動:“全速前進!”

暴雨來得比預想更暴烈。銅錢大的雨滴砸在車篷上發出悶響,轉眼化作萬千銀箭傾瀉而下。山道上突然騰起白茫茫的霧氣,連馬都開始不安分地甩鬃毛。第三道閃電劈下來時,隊伍總算拐進了破廟的山門。

這座唐朝老廟早斷了香火。大殿頂棚掛著蜘蛛網,觀音像掉漆掉得斑斑駁駁,蓮花座底下還留著不知哪輩子的香客供的殘蠟頭。展鵬吆喝著弟兄們在牆角支起松明火堆,火苗子晃著牆上剝落的‘放下屠刀’幾個字。

餘默蹲在門檻上擰衣角,嘴裡嘟噥:‘這破天氣...’話沒說完,炸雷震得房簷直掉灰。李凌雲沒搭理他,忙著把裝著密信的馬車推到東牆豁口——從塌了的磚石縫裡能瞅見遠處山洪翻滾的黃泥湯子。

那匹汗血馬孤零零站在屋簷下,雨水順著緞子似的皮毛往下淌。

當李淳試圖牽它進臨時馬廄時,這畜生突然昂首長嘶,前蹄重重踏碎了一塊龜裂的青石板。

暮色籠罩的荒山野廟裡,李淳搓著被雨水打溼的袖口笑道:“李兄,這荒郊野嶺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咱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

李凌雲將佩劍壓在青石臺階上,望著簷角垂落的雨簾:“方才兩撥人馬冒雨疾行,馬蹄印深淺不一,怕是綠林慣用的雙哨探路。車上那批西域琉璃盞,隨便哪個行商見了都眼紅。”他指尖輕叩劍鞘,青銅吞口發出清脆的顫音。

當二人轉回正殿時,展鵬已帶著四個夥計支起鐵架,野兔肉在篝火上滋滋作響。餘默抱著他那對虎頭甕金錘湊過來,鐵鏈在青磚地面拖出刺耳聲響:“師叔,真有毛賊敢來觸黴頭?”

正給小猞猁喂肉乾的李凌雲突然側耳,遠處傳來瓦片鬆動的細響。他拍掉掌心的肉渣,轉頭對滿臉期待的年輕人說:“若真有人闖進來,你就用這對寶貝錘斷他們的退路——但要等我號令。”

“得令!”餘默把鐵錘舞得虎虎生風,驚得房樑上的蝙蝠撲稜稜亂飛。李淳望著這個憨直的師侄,嘴角卻繃得筆直——三年前在潼關,正是這愣頭青的莽撞害他們折了六個兄弟。

夜雨漸濃,潑天雨幕中忽然響起馬匹驚嘶。原本蜷在供桌下的猞猁炸毛躍起,衝著山門方向發出低吼。展鵬抄起角弓閃到窗邊,藉著閃電瞥見林間人影幢幢,當即吹響示警的牛角哨。

“至少三十騎!”李淳撞開廂房門時,正看見李凌雲解下斗篷纏住劍柄。這個素來沉穩的鏢頭此刻眼中有寒芒流轉:“現在突圍就是活靶子,讓兄弟們把硫磺粉撒在火堆裡。”

二十張硬弓同時繃緊的吱呀聲中,展鵬突然輕笑:“頭兒,您那招‘火鴉渡江‘可有兩載未見了。”話音未落,廟門外已傳來粗糲的吼叫:“裡面的龜孫聽著!交出琉璃盞,留你們全屍!”

李凌雲將劍鋒緩緩推出三寸,青芒映亮額角舊疤。當年血洗黑風寨時留下的這道傷痕,此刻正隱隱發燙。

餘默咧開大嘴笑得前仰後合,兩柄玄鐵重錘在手中甩得虎虎生風,若不是李凌雲眼疾手快拽住他衣領,這莽漢怕是要直接衝進敵陣殺個痛快。

“這可如何是好?”李淳在破廟裡來回踱步,靴底碾碎了幾片青瓦。展鵬等人抱臂而立,面上都帶著幾分不以為意。李凌雲瞥見這番情形,暗自搖頭——餘益忠曾說此人難成大器,如今看來確非妄言。

遠處火把匯成的長蛇正快速游來,李凌雲豎起耳朵細辨,馬蹄聲裡分明混著鐵甲碰撞的脆響。四百騎精銳,這規模在西域沙匪裡都算少見,更遑論幽州地界。尋常山寇莫說湊齊這麼多戰馬,能備齊鞍具都算稀奇。

“後山陡崖有條密道,公子騎血汗寶馬當可突圍。”展鵬湊近低語,卻被李凌雲刀鋒般的眼神釘在原地。

“推板車堵住西牆缺口,展勇帶人分守各個垛口。餘默守正門。”李凌雲邊說邊解下披風,“我繞後突襲。”話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馬。

李淳望著逼近的火光,喉結上下滾動:“賊人勢眾……”

李凌雲充耳不聞,策馬穿過後院側門。血汗馬揚蹄踏上峭壁,尋常戰馬寸步難行的陡坡,在這匹異種腳下如履平地。只需半柱香時間,他就能繞到敵陣後方。

山門外黑壓壓的騎陣中,突然響起古怪口音:“交出金銀,留爾等全屍!”

展鵬橫刀冷笑:“劫殺朝廷命官,不怕誅九族?”

“哈哈哈!殺的就是你們這些狗官!”對方話音未落,破空聲驟然炸響。但見餘默立在門檻處,弓弦猶在震顫,百步外那喊話者已捂著咽喉栽下馬來。

血色殘陽下,餘默握弓的手微微發顫。初次取人性命,他竟毫無懼色,眼底躍動著嗜血的興奮。展鵬餘光掃過少年泛紅的面頰,暗歎餘氏血脈果真流淌著兵戈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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