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午夜夢迴（1 / 1）
與此同時，裴府書房鎏金燭臺搖曳生姿。吏部侍郎裴世矩輕叩案几，對戎裝未卸的孫兒裴元建低語：“女帝欲破關隴門閥舊局，李凌雲這等寒門驍將正是利刃。沙州斬白雲王子，西南定蠻族之亂，此子非但有萬夫不當之勇……”話音未落，窗外驚起寒鴉數點。
朝野暗流湧動之際，幽州軍驛快馬已過潼關。李凌雲生死未卜的訊息如野火燎原，燒灼著大凜王朝的根基。而五百北奴死士潰散的密林深處，半塊染血的虎符正靜靜躺在枯葉間。
深秋的梧桐葉打著旋落在太醫院青磚上，裴世矩指尖輕叩檀木案几：“我朝根基未穩，陛下此刻最需將才。北奴五百死士夜闖行宮之事若能平息……”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望向長孫，“那位李都尉若挺過此劫，必成帝京新貴。”
暖閣薰香嫋嫋中，裴元建垂首應諾。三年前雁門關血戰場景猶在眼前，李凌雲率輕騎迂迴破敵的身影，至今仍在午夜夢迴時清晰可見。他摩挲著腰間玉帶扣，那是突圍時對方替他擋下流矢的見證。
而此時太醫院西廂房內，藥氣與血腥味交織。李凌雲面若金紙躺在素錦褥間，腳邊蜷縮的猞猁幼獸突然豎起耳尖，琥珀色瞳孔倒映著匆匆趕來的數雙官靴。
“五千駐軍竟讓敵寇如入無人之境！”哈羅牧豐鐵甲下的襯衣早已溼透。這位身高九尺的鮮卑將領此刻卻佝僂著背，額角新添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刺眼。半月前剛接掌的幽州軍符，此刻竟成了催命符。
餘益忠冷眼掃過眾人，目光在陳思達緊攥的密奏上稍作停留。三日前快馬送來的漆盒仍擱在案頭，盒中北奴金狼紋腰牌泛著幽光。當朝女帝親賜的玄鐵令就壓在這證物之上，其意不言自明。
“張記商隊的駝鈴昨夜出了玉門關。”陳思達突然開口，驚得哈羅牧豐手中軍報簌簌作響。刺史袖中滑出半截瑪瑙扳指，正是月前李凌雲送來的“薄禮“——此刻倒成了救命稻草。
寅時三刻，三千鐵騎蹄聲震碎街市薄霜。哈羅牧豐握韁的手青筋暴起，想起離宮前餘益忠那句耳語：“外侯官的獵鷹，可已經放出三隻了。”他狠狠抽響馬鞭，驚起滿樹寒鴉。
東廂傳來瓷器碎裂聲，醫正顫聲回稟：“李將軍脈象又弱了三分。”展鵬臂上滲血的繃帶驟然崩開，這個親歷刺殺現場的都尉猛然起身，卻見陳思達已將半塊虎符按在案上。
晨光破曉時分，一匹快馬撞開城門。馬上信使背後插著的三色翎毛，在秋風中劃出凌厲弧線——那是直呈御前的加急密報。
待眾人腳步聲消失在院牆外，李凌雲猛然掀開錦被坐起，眼中銳利鋒芒與方才病榻上的慘白判若兩人。他扯開浸透藥汁的中衣，對著暗處吩咐：“展鵬，速去開窗換氣！這滿屋血腥混著湯藥味，倒比真挨刀劍還難捱。”
屏風後轉出個精壯身影，手中還端著未及收走的染血布帛。展鵬推開雕花木窗，初秋夜風捲著桂花香湧進內室，沖淡了刻意營造的傷重氛圍。
“餘默這兩日可還安分？”李凌雲接過溫茶潤喉，指節敲著紫檀榻沿。那日設計遇襲時雖護住了餘府小公子要害，但少年人莽撞心性終究令人掛懷。
“餘少爺晨起能耍全套楊家槍了，嚷著要同您討教南疆擒拿手。”展鵬將換洗衣物放在案頭，“餘總管罰他禁足半月，現下鎖在藏書閣抄兵法呢。”
第五日破曉時分，餘益忠攜著露水踏進庭院，腰間魚符與佩玉相擊發出清脆聲響。”哈羅牧豐果然沒看走眼。”他將密報擲在石桌上，“張氏商隊三十七名活口，連帶邱柏晗府上三管家畫押的證詞，此刻正在刑部暗牢唱戲。”
李凌雲披著墨色大氅倚在廊柱旁，聞言輕笑：“昌平王府這出連環計倒省了我們造勢的功夫。邱瑞老賊若知曉庶子身邊養著條反噬的毒蛇，怕是要嘔出三升血來。”
“最妙是你這苦肉計分寸拿捏得準。”餘益忠摩挲著青瓷杯沿，目光如炬似要穿透眼前青年，“高臺治民，南疆退敵，如今朝堂權謀也遊刃有餘。我倒好奇何等世外高人，能教出這般經緯之才？”
湖心亭的晨霧漸漸散去，李凌雲望著波光中破碎的倒影，前世今生記憶如走馬燈掠過。最終只撣了撣衣袖沾染的桂花瓣，將話題引向西南新設的互市榷場——那裡正需要個精通蠻語的年輕主簿，恰是磨礪某位禁足公子的好去處。
李凌雲垂手立在紫檀木椅旁，目光掠過案几上冒著熱氣的雨前龍井：“在您面前，哪有小輩坐著的道理？”
餘益忠摩挲著腰間玉帶銙，玄色蟒袍隨笑聲微顫：“你這武將出身偏帶著文官心思，原本老夫看不慣，如今倒覺著是你的長處了。”他忽然傾身向前，案上文房四寶映著燭火，“聽說你提得動百斤陌刀，還握得住鼠須筆？”
青年將領撩袍落座時，鎧甲鱗片碰撞出清越聲響：“承蒙錯愛，倒是寫得幾幅臺閣體，謅得幾句打油詩。”
“勇冠三軍不足奇，文武兼備方是稀。”老將軍凝視著屏風上的萬里江山圖，話鋒突然一轉，“只是世間道理最是難測，諸葛孔明尚有空城之失，販夫走卒也有靈光乍現。”
李凌雲理了理護腕上的犀牛皮，指尖在青瓷杯沿蕩起水紋：“侄兒能有今日，全仗老將軍當年雪中送炭。要不然……”他望著窗外飄落的銀杏葉，“這會怕是在運河貨船上混飯吃。”
餘益忠聞言拍腿大笑，震得架上《武經總要》簌簌作響。自打那日家宴後，特別是聽說閨女餘默與這年輕將領在潼關同生共死，他瞧這後生的眼神越發像看自家兒郎。
李凌雲感受著背後箭傷隱隱作痛，聽老將軍接著囑咐：“這倆月養傷正好練春秋刀法，你家傳功夫雖妙，可要知道崑崙山外還有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