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血氣方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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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們早湊到篝火堆旁,圍著這位傳奇將軍打聽邊關的事兒。火苗噼啪映著李凌雲稜角分明的側臉,他拿火鉗撥弄炭塊,瞧著老太監帶人佈置帷帳。

猩紅紗帳把竹屋隔成兩半,西域毛毯上鎏金食盒跟粗陶茶碗對比扎眼。楊麗華脫下狐皮大氅時,珠串在紗簾後叮鈴噹啷響。薄紗那頭,那道妙曼身影正把金線繡裙換成月白常服——連換衣裳的動靜都帶著編排好的韻律。

李凌雲喉頭動了動,突然看透這場啞謎。這位被朝廷默許搞特殊的寡婦,正用最隱秘的法子探他的底。外頭傳的那些長公主府養小白臉的閒話,跟御賜的貞節牌坊擺一塊兒,這會全化成了紗帳後頭晃悠的燈影子。

“夜深了,末將告退。”他噌地起身抱拳,玄鐵護腕撞上鎧甲,叮噹脆響。轉身瞥見案几上還帶著牙印的荔枝殼——這可是嶺南八百里加急昨兒剛送來的貢品。

紗帳後飄來軟綿綿的聲兒:“勞將軍稍等會兒,本宮換身輕便衣裳就來。聽說將軍在北邊立了不少功,可願給我講講沙場上的事兒?”這調調帶著三分懶勁兒,卻讓李凌雲後脊樑繃得筆直。

年輕將軍攥緊腰間劍柄,心裡頭掂量著進退分寸。

若拂了這位大隋長公主的面子,帳外五百玄甲鐵騎的寒刃怕是即刻見血;可若留下......他瞥見金絲屏風後朦朧的曲線,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末將領命。”終究是沙場磨礪出的膽魄,李凌雲撩袍跪坐於暖爐旁。炭火映得他面龐微紅,目光死死釘在青磚縫隙裡——饒是隔著三重鮫綃帳,那縷混合著龍涎香的溫熱氣息仍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二十六歲的武將正值血氣方剛,更遑論眼前是豔冠長安的未亡人。當衣料摩挲聲混著環佩輕響傳來時,他後頸已沁出薄汗,握劍的手青筋暴起。若非十年戎馬鑄就鐵骨,此刻怕是要犯下大不敬之罪。

“將軍看我新裁的襦裙可襯夜色?”

珠簾輕響處,楊麗華赤足踏著猩紅氈毯款步而來。鴉青雲鬢半垂,石榴紅廣袖滑落時露出凝脂般的皓腕,襟口一抹雪色隨步履若隱若現。玉指勾著瑪瑙酒樽,眼波比杯中琥珀光更醉人。

李凌雲盯著躍動的火苗:“殿下千金之軀,怎會親臨這苦寒邊塞?”他試圖轉移話頭,卻見對方笑意倏然凝固。鎏金燭臺上,一滴燭淚緩緩墜落,在寂靜裡砸出清脆迴響。

溼漉漉的宮裝美人抱著小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猞猁耳尖的絨毛:“今日原是去祭我那薄命的孩兒。”聲音像是被雨水泡過的素絹,輕輕一扯就要裂開。

李凌雲喉結動了動。他記得兵部卷宗裡潦草提過,長公主的掌珠夭折於去歲寒食。此刻廊下細雨斜飛,倒讓他遞藥的手在半空凝了片刻,轉而將暖烘烘的毛團塞進對方懷裡。

“都說您使毒功夫了得,醫術更是神乎其技。”楊麗華忽然轉了話鋒,白玉盞裡晃著新釀的竹葉青,“連聖人都念叨過高臺城王氏醫館的名號——三百多傷兵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可不是尋常郎中的手段。”

李凌雲垂眼盯著自己掌紋:“殿下謬讚,下官不過通些岐黃皮毛,醫館另有兩位坐堂先生。”

城門處青銅腰牌閃過冷光,守城校尉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直到那隊人馬轉過朱雀門,副將才湊過來嘀咕:“頭兒方才怎的這般客氣?昨兒個豫州來的果毅都尉……”

“你懂個屁!”校尉一腳踹在對方脛甲上,“這位爺在隴西道上有個諢號叫‘活閻羅‘,他經過的戰場連禿鷲都不敢落腳!還不快給大將軍傳信——七日前就交代的差事,耽誤了仔細你的皮!”

暮色初臨時分,六街九陌正燃起萬家燈火。著鬱金裙的小娘們踩著雲頭錦履掠過茶幌,金泥披帛掃過胡商駱駝背上的琉璃瓶;穿紫綺襦的郎君們策馬穿過酒肆招幡,馬鞍上垂著的錯金弩匣碰出清越聲響。這滿目綺羅堆砌的盛世圖景裡,誰還記得三年前楊鳳那道“徙天下豪富五萬戶實京師“的敕令?不過是把八方的金山銀海,都熔成了皇城根下的銅駝荊棘。

忽有疾風捲過青石板路,十數匹青海驄潑剌剌撞開人群。鎏金馬鞭破空聲裡混著獒犬的嗚咽,某個躲閃不及的貨郎被撕下半幅衣袖,懷裡的越窯瓷盞碎作一地瓊瑤。騎隊最前方的少年反手挽了個箭花,孔雀翎在暮色裡劃出碧色的虹:“晦氣!”鑲玉的麂皮靴重重一磕馬腹,“去西市!”

餘默魁梧的身形壓得戰馬喘著粗氣,縱然是千里良駒,載著這尊鐵塔般的壯漢也顯吃力。突然竄出的獒犬一口咬住馬腿,驚得坐騎揚蹄嘶鳴,險些將背上之人甩落。

“孽畜!”暴喝聲中,餘默手中鐵錘裹著勁風呼嘯而下,那獒犬竟被砸得血肉橫飛。鑲金綴玉的錦袍青年見狀目眥欲裂,縱馬揮刀直撲而來:“誰敢動我的獒犬?今日必取爾等性命!”

李凌雲暗道不妙。餘默素來珍視這匹能承其重量的寶馬,此刻馬腿鮮血淋漓,這莽漢的怒氣已如烈火烹油。再看那金冠青年不過築基修為,在餘默破功期的威勢面前,無異於飛蛾撲火。

寒光乍現的錘影即將落下之際,李凌雲刀鞘如電,精準擊打在青年坐騎的額頂。受驚的戰馬猛然側身,恰恰用軀體擋住了致命一擊。骨裂聲伴著血雨飛濺,青年被壓在馬屍下淒厲嚎叫:“腿!我的腿!”

二十餘名鐵甲護衛慌忙搶出,卻見自家少主右腿已呈詭異扭曲。餘默抱著幼猞猁退至道旁,銅鈴般的眼睛仍瞪著那群華服子弟。李凌雲目光掃過場中:五匹神駿鞍韉華貴,五十精兵嚴陣以待,更有數十獵犬獠牙森然。

“給我活剮了他們!”斷腿青年面色慘白如紙。四名同伴齊聲呼喝,獒犬群如黑色潮水洶湧撲來,沿途百姓倉皇逃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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