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盤根錯節（1 / 1）
“放肆！”金絲楠木鎮紙重重磕在案上，驚得簷下銅鈴微顫。老太監即刻跪伏：“據禁軍呈報，二人雖共居一室卻恪守君臣之禮。倒是李將軍即興賦詩，令公主垂淚三刻有餘。”
楊鳳眉峰微挑：“那莽夫竟通文墨？麗華自幼熟讀詩書，何等辭賦能惹她這般傷懷？”
“老奴已著人暗訪，此詩確係李將軍所作。”老太監呈上謄抄的素箋，“次事發生在延平門，餘總管長孫餘默隨李將軍入城時，與弘農楊氏嫡孫楊崢等人起了齟齬。”
女帝接過詩稿的手微微一頓：“楊崢？可是太尉家那個專好走馬鬥犬的紈絝？”
“正是。楊公子豢養的十三頭細犬盡數折在毒將親衛箭下，半數隨扈亦掛彩。李將軍當街斷其獒犬，震懾眾人後從容離去。目下暫居南市茗香閣，未入驛館。”
“好個李凌雲！”女帝忽而展顏，指尖摩挲著詩稿上“山河猶在故人稀“的字句，“著玄甲衛暗中護持，事無鉅細皆需呈報。”
“遵旨。”
......
城北太師府內，長孫晟正執卷倚坐紫檀榻。忽聞環佩叮噹，抬眼便見髮妻攜著總角之年的幼女推門而入。
雕花木門“吱呀“輕響，扎著雙丫髻的小人兒蹦進書房。七歲的長孫無垢甩開母親的手，乳燕投林般撲向書案：“阿耶舉高高！”
高夫人提著襦裙追進來：“觀音婢，你爹剛議完事……”話音未落，紫檀屏風後轉出個玄色身影。長孫晟笑呵呵蹲下，把女兒舉到半空逗弄：“小囡囡今日可背會《急就章》了？”銀鈴般的笑聲頓時溢滿廳堂。
這其樂融融的畫面背後，卻藏著百年望族的興衰密碼。自北魏拓跋氏分宗以來，“長孫“這個承載著宗室嫡脈榮耀的姓氏，在關隴貴胄的棋局中始終佔據微妙位置。不同於弘農楊氏、隴西李氏這些枝葉繁茂的世家，人丁單薄的長孫氏靠著霹靂堂傳承的兵法韜略，在隋帝楊堅心中掙得特殊席位。
高夫人輕撫襦裙褶皺，北齊宗室出身的儀態在舉手投足間若隱若現。她望著丈夫懷裡撒嬌的幼女，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關隴氏族譜》——泛黃絹帛上，長孫儉、長孫澄等先祖名諱如同星子，在浩瀚門閥星河中閃著微弱卻固執的光。
“阿郎，恆安前日送來的密奏……”長孫無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打斷溫馨。少年在門檻外整了整幞頭，待臉上激動的紅暈消退，方穩步踏入：“稟父親，延平門守將急報，李參軍已入大興城。”
長孫晟逗弄女兒的手微微一頓。當他聽到“當街格殺十三頭獒犬“時，眼底精芒乍現：“楊玄感家的獒犬可都是吐蕃貢品，那李二郎用的什麼兵刃？”
“據報未動刀兵。”少年從袖中抽出一卷牒文，“五家護衛的傷處多在關節，倒像是...擒拿手？”
書案上的青銅雁魚燈爆出燈花，將長孫無垢頸間的金鎖映得忽明忽暗。高夫人抱起女兒退至屏風後，隱約聽得丈夫沉吟：“北門酉時...這局棋，倒比我想的來得快。”
長孫晟眼中閃過欣賞，指節輕叩茶案：“依你之見，這場風波竟是早有算計？”
長孫無忌將茶盞一放，篤定道：“孩兒敢斷言，是有人蓄意選在此刻挑起事端。”
稚嫩的童音突然打破凝重氣氛。小無垢趴在繡墩上晃著雙腳：“孃親認得李將軍呢！二叔說他兇得很，連大人們都怕。”瓷盞輕響，高夫人連忙捂住女兒的嘴，卻見丈夫已沉了臉色。
“帶觀音婢去後廚看看宴席。”長孫晟揉著眉心吩咐。待妻女離去，他忽然抬袖掃落案上青瓷鎮紙，玉器碎裂聲驚得院中侍從慌忙退避。
少年郎君壓低聲音：“莫非真是聖上授意？”話音未落便被父親冷厲目光截斷。長孫晟指尖蘸著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疾書：“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豈容妄議？”水跡未乾便抹去，轉而問道：“可知當今與武周女帝有何不同？”
“聖上雖海納百川，卻對五姓七望多有忌憚。”長孫無忌答得謹慎。
老國公望向窗外暮色，語帶深意：“玄武門前奪來的江山，自然畏懼他人效仿。好在當今天子擅陽謀，削藩奪爵皆在明處。只是東宮與秦王府……”他突然止住話頭，轉而說起近日朝局：“李凌雲這把寒門利劍，倒是斬得開世家盤根錯節的藤蔓。”
“父親是說聖上要借他震懾門閥？”
“看得透，卻不可說透。”長孫晟撫須而笑，“楊氏今日這出戏，未必是宮裡編排。不過……”未盡之言淹沒在漸起的更鼓聲中。
華燈初上時，長孫府馬車已候在驛館門前。長孫無忌撩開車簾便笑：“家父聽聞賢兄入城，特命我來迎。城南新開的醉仙樓，今夜可是專為將軍留了全羊宴。”
李凌雲繫著玄色披風踏出門來，聞言挑眉：“貴府這耳目之靈，倒比皇城司更勝三分。”月光掠過他腰間鎏金錯銀的橫刀，驚起簷角宿鴉撲稜稜飛向宮城方向。
城門外槐樹下，長孫無忌輕撫腰間玉帶笑道：“李兄可算到了，我特意派人在九門設了暗哨，你的馬車剛過灞橋就得了信兒。”
李凌雲將馬鞭拋給隨從：“且等我換身行頭。”正要轉身，忽聞身後傳來驚詫之聲。但見無忌半蹲在石階前，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蜷縮在竹簍裡的山貓幼崽。
“竟是頭猞猁崽子？”這位將門之子眼中閃過異彩。年初隨父出使南疆時，他親眼見過成年猞猁撕碎野狼喉管的兇悍模樣，“能馴服這等猛獸，李兄當真深藏不露。”
李凌雲笑而不語，心中卻暗驚對方眼力。他特意選在此時展示這隻從吐蕃商人手中得來的異獸，本就有試探之意。畢竟在原本歷史軌跡中，長孫父子皆是人中龍鳳——其父長孫晟“一箭貫雙鵰“的威名傳遍朝野，妹妹長孫無垢更是未來母儀天下的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