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算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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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時,李凌雲喚來書童餘默。本想帶這機靈少年赴宴,奈何其叔父餘青早有安排——那位兵部六品昭武副尉雖官職不高,卻在武庫司頗有實權。想到餘氏叔侄間諱莫如深的恩怨,李凌雲只得改派憨直的侍衛展鵬隨行。

當暮色染紅朱雀大街時,李凌雲捧著鎏金木匣踏入長孫府。匣中那根青海湖百年老魚膠炮製的弓弦,正是投其所好之物。要知道長孫晟那把五石強弓,普通弓弦三天準得繃斷。

酒喝到第三輪,密室裡的蠟燭影子直晃悠。聽著長孫晟抖摟的秘聞,李凌雲捏酒杯的指節都泛白了。女帝叫他進京居然跟北邊打仗有關聯,更邪門的是早上跟京城五少的衝突——楊素孫子楊崢當街縱馬,賀若弼小兒子揮鞭子抽人,宇文述侄子咄咄逼人...這幫敗家子背後杵著五大世家的勢力。

“昌平王府……”李凌雲低聲唸叨。馬車軲轆碾著青石板,他想起進城時那個“意外“摔跟頭的貨郎。現在回過味來,那筐滾出來的橘子正好攔住楊崢馬隊,才惹得兩邊當街掐起來。

月光灑在石板路上,李凌雲攥緊袖口裡的拳頭,暗自發狠非揪出幕後黑手不可。推了長孫家再三挽留,他踩著夜色出了紅漆大門。長孫無忌送到屋簷下,燈籠光裡映著長孫晟兩口子的影子。

“這小子有點意思。”長孫晟目送年輕人走遠,轉頭瞅自家夫人。北齊皇室後裔的高氏捋了捋髮髻,眼波流轉間透著百年世家的精明勁兒:“要說武功用毒,頂多跟餘益忠一個檔次。可剛才接人待物的做派,肚子裡分明藏著大算計。”

長孫晟點頭稱是,腰間玉佩跟著晃悠。這位管了刑部多年的老狐狸,每逢大事必跟媳婦商量都成規矩了。屋簷銅鈴被風吹得叮噹響,高氏忽然提起:“釋奴快滿二十了……”

話沒說完,長孫晟就明白了弦外之音。十九歲的嫡子長孫釋奴正在園子裡撒歡兒,銀鈴似的笑聲穿透夜霧傳過來。

高氏望著池中月影,想起兄長高士廉雖位列九卿,終究不是長孫血脈。

遊廊轉角處,李凌雲正與長孫無忌閒話。夏蟬在枝頭斷續鳴唱,荷塘泛起粼粼波光,忽有少女嬌嗔傳來:“阿兄又偷懶!”但見迴廊轉出個緋色襦裙的姑娘,手中團扇驚飛幾隻流螢。

長孫無忌正與李凌雲談論箭術要訣時,一聲清亮的童音從頭頂傳來。兩人同時轉身,看見垂絲海棠的枝椏間探出張紅撲撲的小臉——六歲的觀音婢正趴在樹杈上,藕荷色裙裾隨風翻飛,攥著櫻桃果串的小手朝他們搖晃:“二郎快看!頭茬果子熟透啦!”

“胡鬧!”長孫無忌瞳孔驟縮,腰間玉佩隨著疾奔叮噹亂響。他顧不得踩碎滿地落英,卻見妹妹為顯擺成果又往枝頭挪了半尺。裂帛般的脆響刺破春日,綠雲般的樹冠劇烈震顫。

李凌雲比驚呼聲更快。少年武將蹬開青石板的瞬間,掌中半塊沒吃完的胡餅已甩進水塘激起漣漪。當長孫無忌踉蹌著衝到樹下,只看到雪青袍角掠過視線——李凌雲如離弦之箭衝上前,在最後一刻穩穩接住墜落的身影。

“觀音婢可傷著?”長孫無忌顫抖著手指輕撫妹妹的額髮。小丫頭卻從救命恩人懷裡掙出半邊身子,沾著草葉的櫻桃直懟到李凌雲鼻尖:“紅果子分你!”她抽抽搭搭打著哭嗝,晶亮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倒先捏著對方衣襟擦起鼻涕。

李凌雲怔愣片刻,突然低笑出聲。他屈指彈開小姑娘髮間粘著的半片海棠,就著她掌心叼走顆櫻桃:“確實甜得很。”陽光穿過破碎的樹影,將少年郎沾著果漿的唇角鍍上金邊。觀音婢破涕為笑,全然沒注意兄長正盯著自己蹭破的繡鞋後跟運氣。

“奴婢罪該萬死!”捧著銅盆趕來的侍女撲通跪倒,新鮮櫻桃滾落滿地。長孫無忌揉著眉心剛要訓斥,袖口突然被拽住——妹妹正踮腳往李凌雲腰間的鎏金蹀躞帶上別櫻桃梗,嘴裡嘟囔著要給“飛將軍“編花環。

“李兄,這是舍妹無垢。”長孫無忌將躲在自己身後的小姑娘拉到身前,“方才若非兄長援手,怕是免不了要摔個鼻青臉腫。”

李凌雲聞言瞳仁微縮,目光落在那個垂首揪著兄長衣角的小女孩身上。眼前這個面若粉桃的小姑娘,竟是未來名垂青史的長孫文德皇后?

記憶中的歷史碎片紛至沓來:十三歲嫁入秦王府,二十八歲母儀天下,編撰《女則》三十卷規範女子德行,更成為史上首位獲雙諡殊榮的賢后。那個“文德“諡號中的“文“字,可是位列諡法三美之首的至尊美稱。

最讓後世傳頌的當屬貞觀初年那場君臣風波。當暴怒的李世民揚言要斬殺魏徵時,這位賢后換上莊嚴朝服向夫君道賀:“主明方有直臣,魏徵敢言,正顯陛下聖德。”寥寥數語便化雷霆為春風,成就千古君臣佳話。

此刻望著眼前這個不過垂髫之年的小姑娘,李凌雲心中暗歎造化玄妙。史冊裡端莊持重的賢后,此刻分明還是個怕生的小丫頭,正攥著兄長衣袖悄悄打量自己這個“傳聞中冷麵鐵腕“的監察使。

“原是長孫家的小鳳凰。”李凌雲半蹲平視小姑娘,刻意放柔了嗓音,“方才那樹梢上的風光可好看?”腰間銀魚袋隨著動作輕晃,驚得小姑娘又往兄長身後縮了半步。

長孫無忌無奈苦笑:“讓兄長見笑了,這丫頭自小……”

“無妨。”李凌雲起身撣了撣衣袍,“幼鳳試翼本屬天性,只是……”突然伸手從袖中摸出顆飴糖,“下回若想觀景,不妨來監察院尋我,西廂閣樓的飛簷可比那槐樹枝穩當得多。”

長孫無垢盯著在陽光下泛著琥珀光澤的糖塊,猶豫片刻伸出小手,忽又想起什麼似的飛快收回,仰起粉潤如春櫻的小臉脆生生道:“阿孃說不能要生人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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