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暖意(1 / 1)
大凜朝堂沿襲前朝規制,每隔兩日舉行常朝會議,逢初一則有規模更大的月度朝會。這日正值常朝之期,而前夜宮中快馬突降晉王府,特召李凌雲隨駕入宮面聖。
按律宗室子弟若非身負職銜可不參常朝,楊昭因體弱之故雖無官職在身,但此番召見卻是女帝楊鳳親自授意。寅時三刻,晨星未退,李凌雲已帶著展鵬並三位近衛策馬出府。昨夜雖處理公務至子時,但他在臥房運轉心法調息兩個時辰後,眉宇間已不見倦色。
此刻坊市尚沉浸在宵禁的沉寂中,玄色天幕懸著半輪殘月。清脆的馬蹄聲擊碎寂靜,五騎穿過四重坊門來到朱雀大街。巡夜兵卒的甲冑寒光在街角閃爍,卻未見其他官員車駕——這倒合了李凌雲心意。
驗過魚符後,值守金吾衛整齊劃一地橫槊行禮。若是三公九卿至此,當有兵士持八寶琉璃宮燈引路。大凜皇城承襲北周舊制,踞於大興城北龍首原上,李凌雲需縱馬半城方能抵達。
自漢武建制便定下的“南面稱尊“規制,在永嘉之亂後早已形同虛設,如今市井百姓居北屋而臥亦無人詰問。隨著天色漸明,各坊市漸聞車馬鑾鈴,李凌雲始終垂眸策馬緩行,逢人必讓道側身,這般謙遜做派引得不少官員掀簾注目。
行至丹鳳門前,但見百盞風燈將五丈朱門映得恍如白晝,緋紫官袍的朝臣們正三五成群寒暄。表面一派其樂融融,李凌雲卻敏銳嗅到暗流湧動——今日朝堂怕是要有驚雷炸響。
當他解劍入宮時,周遭突然陷入短暫寂靜。在一眾峨冠博帶的文臣中,這個身著緋色缺胯袍、腰懸鎏金蹀躞帶的少年武官格外醒目。直到越國公楊素的玄色麒麟補服出現在宮道盡頭,眾人才驚覺這個面容清雋的年輕人,竟是傳聞中殺人如麻的“毒閻羅“。
“末將拜見國公。”李凌雲抱拳行禮的姿勢堪稱典範,眉目間卻凝著三尺寒霜。楊素在距他七步處站定,鷹隼般的目光凌厲如刀。這位執掌天下兵馬二十載的老將,周身縈繞著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煞氣。
令人驚異的是,少年將軍始終眸光澄澈如鏡。這般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氣度,引得幾位老臣暗自頷首。楊素最終從鼻腔裡哼出冷笑,蟒紋皂靴碾過青磚轉身離去,金線織就的斗篷在晨風中翻卷如浪。
“凌雲,文官堆裡站著作甚?”李凌雲正專注觀察楊素動向,身後突然響起馬車軲轆聲,長孫晟渾厚的嗓音穿透晨霧。青年將軍心頭湧起暖意,轉身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長孫晟拽著他走向武官方陣:“帶你去認認幾位沙場老將,都是跟著我和餘大都督刀尖舔血的狠角色,可得把禮數做周全了。”話音未落,李凌雲已認出那位微微駝背的老者——位列十大名將第四的上柱國韓仕琪,其修為境界與師父餘益忠不相伯仲。
青年正要行大禮,卻被老者一把托住。韓仕琪佈滿老繭的手掌拍在他肩甲上,震得甲片錚錚作響:“去年幽城血戰,要不是你小子斷糧道、焚嘉峪,我家運良的骨頭早該在蠻族祭壇上敲鼓了,哪來如今的開國伯爵?”
“韓帥折煞晚輩了。”李凌雲順勢扶住老人微微發顫的胳膊,“當初初出茅廬遭人構陷,若非運良將軍仗義相救,此刻我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前日過昂州城,將軍還託我帶壇塞北烈酒給您。”他注意到老人泛青的唇色與袖口暗紅的血漬,忽然想起史書記載韓仕琪將在三年後溘然長逝,心頭不禁泛起酸澀。
這番應答顯然對了老將胃口,韓仕琪渾濁的眼中精芒乍現:“散朝後到府裡說話,讓老夫試試你的酒量!”話音未落,地面突然傳來悶雷般的震顫。身高九尺的靠山王楊林闊步而來,玄鐵重甲隨著步伐鏗鏘作響,活脫脫一尊移動的鐵塔。
“這就是讓南蠻聞風喪膽的毒將?”楊林聲如洪鐘,銅鈴大的眼睛上下掃視,“坊間傳聞你青面獠牙,本王看倒像個白面書生。”
“老狗熊!說誰青面獠牙?”韓仕琪突然挺直腰板,枯瘦的身軀竟爆發出不輸楊林的氣勢,“當年在雁門關,也不知是誰被蠻族公主追著求親……”
李凌雲忍俊不禁地看著兩位老將鬥嘴,忽然注意到遠處楊素投來的陰冷目光。晨光微露時,李凌雲跟著長孫晟跨進宮門。大將軍正給他引見幾位餘益忠舊部,這些雖非開國勳貴卻手握北疆兵權的悍將,個個甲冑上還沾著塞外風沙。
李凌雲留心到,凡是餘將軍帶過的兵,提起老將軍時都挺直腰桿,連帶著對他這個後生也親厚幾分。正寒暄著,後頸忽然發涼,猛回頭正撞見宮牆陰影裡杵著個白髮老頭。昌平王邱瑞那張老樹皮似的臉抽了抽,渾濁眼珠子跟淬了毒似的死盯著他。
沒等琢磨明白,金吾衛嘩啦啦的甲片聲裡,硃紅宮門迎著朝陽次第洞開。百官踩著雲紋御道往含元殿去,李凌雲抬頭望那三重飛簷戳破晨霧,青銅殿頂直插雲霄,簷角蹲著的狻猊獸在晨光裡泛著烏金。
“當年雷劈三回都沒燒著這殿。”長孫晟順著他的目光咂嘴,“都說聖上真龍護著……”李凌雲喉頭動了動,把“避雷針“三個字嚼碎了咽回肚裡。這個連磚縫裡都滲著皇權的地方,有些話只能爛在腸子裡。
晨鐘撞破宮禁時,李凌雲正縮在武官隊尾。比起前朝舊殿的規制,眼前含元殿雖不算闊氣,可那飛簷上蹲著的青銅獬豸,瞪得人脊樑骨發涼。
近百盞蟠龍燈忽地燃起,晃得人睜不開眼。女帝踩著金線織的毯子登上御座,通天冠垂下的瑪瑙簾子正好遮住臉盤子。李凌雲跟著眾人跪拜時,總覺得簾子後頭有雙眼珠子在自個兒身上打轉。
戶部老頭捧著笏板說春耕,幾個白鬍子文官閉著眼掐算雨水;禮部侍郎提到倭國使團要來,特意說道他們公主“臉抹白灰、牙染墨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