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行雲流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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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野妹子“這名兒在殿裡迴響,李凌雲差點咬到舌頭——這東瀛人的名兒倒跟勾欄瓦舍的姐兒似的。

李凌雲肚裡明白,早年就有倭人渡海來中原學手藝,甚至還有人混到官當。可如今新朝才立二十年光景,這些海外蠻子竟能踏進含元殿。那塗牆似的白臉配著漆黑牙花子,可不就是前朝書裡寫的倭國貴人做派?

禮部尚書剛報完番邦進貢,文官堆裡就冒出個紫袍玉帶的。太子少保蘇威抖著三縷長鬚出列,這老狐狸最會唱讚歌,笏板都快舉到天上去了。

蘇威那老嗓門震得殿梁嗡嗡響:“自聖上坐穩江山,雖說南邊還有幾個刺頭……”他掰著手指頭數女帝功績:收拾西南蠻子那年是永徽三年,剿滅陳朝餘孽在永徽七年,拿下江南漕運要道正是去歲秋分。末了甩著玉笏喊“明年朝元節必能見著萬國來朝的場面“,聽得文武百官直點頭。

李凌雲瞅著這歷經三朝的老狐狸,想起茶樓說書人常講的“蘇相三跌跤“——開皇年間搞錢糧改制的是他,修訂《大業律》的是他,仁壽宮變被擼了烏紗帽的也是他。如今朝堂上能跟他掰腕子的高熲歸隱了,剩下個左僕射楊素,倆人雖說常被御史臺參本子,偏生聖眷最濃。

滿殿馬屁聲裡,李凌雲掐著大腿強打精神。正被那些“河清海晏““麟鳳龜龍“的酸詞攪得犯困,忽聽得“高臺城“仨字,驚得他後脖頸汗毛倒豎。

戶部何老頭還在唸叨:“今春馬市收了三千匹好馬……”龍椅上的女帝突然插話:“聽說高臺守將李卿到京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那身青不拉幾的七品官服上,大殿靜得能聽見香爐灰落的聲響。

“臣高臺城守將、果毅都尉、秦安伯李凌雲叩見陛下。”聽到宣召聲,身著硃紅官袍的年輕將領跨步出列。他單膝觸地時,玄鐵甲冑與金磚相撞發出清越聲響,引得殿內青銅燈樹上的燭火都微微晃動。

女帝楊鳳輕叩御案,丹墀下的議論聲頓時消散。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君主並未立即開口,而是用目光描摹著階下跪拜的身影——三年前山野少年初入朝堂時連佩劍都掛不穩,如今卻已能揹負數十斤重甲行雲流水般施禮。

“秦安伯可知今歲戶部奏報?”女帝忽然發問,玉笏在掌心轉出冷光,“自卿鎮守西北以來,邊市關稅較三年前翻了七倍有餘。更不說薊城毒戰解圍、嘉峪關大捷這些軍功。”她每說一句,殿中金絲楠木柱上的蟠龍似乎都隨之遊動。

六部尚書們交換著眼神。他們自然記得去歲廷議時,正是這位少年將軍提出“以商養兵“之策,將西北商路收益半數充作軍資,這才有了後來連破南蠻的底氣。

“朕嘗聞良匠識材如辨玉。”女帝忽然起身,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簌簌作響,“傳旨:擢李凌雲為鎮遠將軍,晉秦安縣侯,賜黃金千兩,食邑八百戶。”

當尚寶監捧著紫金冠上前時,位列武官首位的楊素忽然咳嗽出聲。這位三朝元老分明看見,女帝在系冠帶時指尖微微發顫——就像當年先帝為年少的自己佩上虎符時那般。

“臣叩謝天恩!”李凌雲三拜九叩,額間金鑲玉抹額映著朝陽,在御階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他當然明白這份殊榮背後的深意:當女帝親手為他整理冠纓時,分明是在向滿朝朱紫宣告——寒門出身的將領亦可與世家比肩。

退朝鐘聲響起時,新任縣侯的緋色官袍已浸透冷汗。他望著御輦遠去的方向暗忖:史書上的楊鳳只剩一年陽壽,而自己必須在儲君繼位前,在這盤棋局中布好暗子。

長孫晟領著幾位新結識的將領走來道賀,李凌雲神色從容地逐個還禮。韓仕琪眼中閃過激賞:“你可是我大凜首例不靠門蔭、二十出頭就晉封開國侯的。聽說聖人在京城賜了宅邸,何時擺開府宴?”

這話勾起長孫晟的回憶,他朗聲笑道:“諸位有所不知,這小子從小跟著師父在山裡修行,練得一手好廚藝。紫袍青年晃著鎏金摺扇走近時,李凌雲正給灶膛添柴火。太子楊廣拿扇骨敲了敲鐵鍋沿:“上回高臺城的炙羊肉,本宮夢裡還淌口水呢。”他腰間九環玉帶晃得人眼花,“弱冠封侯可是頭一遭,趕明兒給你在御膳房單闢個灶臺如何?”

李凌雲會意地抱拳:“能給各位將軍燒火做飯,是臣八輩子修來的福分。”灶膛火星子噼啪炸響,映得他額頭細汗晶亮——在這貴人視庖廚為賤役的年頭,能得太子親點掌勺,倒比什麼丹書鐵券都金貴。

人群忽如潮水般分開,穿紫金蟒紋袍的青年踱步而來。長孫晟扯他衣角提醒:“這位可是……”話沒說完,四周撲通跪倒一片。

楊廣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碎瓦:“聽說你改良的拋石機能砸三百步?”他突然俯身湊近,李凌雲聞見龍涎香裡混著鐵鏽味——這位爺昨兒怕是剛在演武場見血。

李凌雲盯著青磚縫裡的螞蟻,想起茶館說書人常唸叨的:這位爺十四歲帶兵平陳,二十歲督修運河,去年為爭儲位,親弟弟暴斃在秋狩場。此刻東宮儲君靴尖沾著的泥,說不準混著多少人的血。

與其交好雖險,卻遠勝過與虎謀皮。

李凌雲胸腔劇烈起伏著,單膝點地行了個武將禮:“末將李凌雲叩謝殿下知遇之恩!”他垂首時瞥見太子蟒袍下襬的金線雲紋在日光中流動,恍若盤踞的毒蟒鱗片。

楊廣抬手虛扶的動作帶著上位者的慵懶,指尖卻泛著青白。李凌雲後頸滲出冷汗——女帝楊鳳的威儀如廟堂檀香沁人心脾,而眼前這位儲君的壓迫感,倒像是刑獄鐵器上凝結的寒霜。

“薊城破關的火光,當真是照亮了孤的東宮啊。”太子臨去前意味深長的低語,讓李凌雲想起幼時在西北見過的食腐鷲鷹——那種既貪婪又挑剔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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