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昏睡(1 / 1)
少女雪白的裙襬早揉成亂雪,此刻倒成了勾魂的景。他分明瞧見她痛得攥緊錦被,可四目相對時,那雙含淚的眸子竟漾開破碎的笑。
雲雨初歇,滿屋沉香凝成看不見的紗帳。李凌雲望著蜷在床角的少女,她正木然地擦著腿間血跡,衣領下還留著他失控咬的印子。那句“我定會負責“衝口而出時,自己都愣了——這本該是受害姑娘的話。
“陳丹嬰。”少女系衣帶的手頓了頓,嗓子啞得像從地底冒出來,“若敢忘這名……”未盡的狠話碎在跌撞的腳步聲裡。李凌雲追到廊下時,正撞見她扶著紅漆柱子嘔出口血,月光把單薄影子扯得七零八落。
“別過來!”察覺他靠近,陳丹嬰反手擲出帶血的簪子。利刃擦耳而過時,李凌雲瞧清她頸間暗紅紋路——正是情蠱反噬的印記。
子夜的春女坊褪了喧鬧,連簷角燈籠都打著盹。李凌雲扯扯嘴角,終究收住腳。目送那抹煙紫身影閃進西角最偏的聽雪閣,他扶著紅漆廊柱,胸口像堵著浸水的棉。
更漏指向寅時三刻,繡閣裡的少女仍在昏睡。
李凌雲將滲血的繃帶往玄色勁裝裡塞了塞,帶著四個親衛閃出後巷。
寅時的梆子聲在空街上回響,候著開城門的權貴車隊已排成長龍。
他扯緊鶴氅領口,帶著親兵拐進了朱雀橋邊的五福茶社。
“陳丹嬰……”他摩挲著青瓷茶盞,水汽氤氳間彷彿又見那雙含霜帶霧的眸子。這月餘來三更驚醒時,總錯覺枕畔還殘留著荼蕪香
分明該恨這個差點要了他性命的蛇蠍美人,可那夜紅燭下的眼波流轉,竟比相識三年的蘇留香更蝕骨灼心。
茶社二掌櫃劉成勝捧著賬本候在屏風後,待親衛查驗過四周才近前耳語:“侯爺,自孫掌櫃失蹤,東市那幾家當鋪的暗樁都撤了,倒是崇仁坊那邊……”話未竟,窗欞忽地輕響,驚得他手中茶匙噹啷墜地。
李凌雲屈指叩著花梨木案几,暗忖這棋局越發詭譎。楊素安插在戶部的眼線剛被拔除,靠山王邱瑞就急著在商道佈網。如今連春女坊這溫柔鄉都成了修羅場,偏生那個來歷成謎的月宮仙子,倒像是破局的關鍵。
更漏滴答聲中,他憶起三日前潛入聽雪閣所見:陳丹嬰妝奩底層那枚鎏金魚符,分明是前朝宇文皇族的制式。這發現讓他既驚且惑,若她真是宇文遺孤,為何要助自己剷除楊明嶽?那夜交頸纏綿時她腕間的守宮砂,又藏著多少未訴的前塵?
正因如此,他迫切地想要查明陳丹嬰的真實身份。
思緒萬千間,五人騎馬抵達了五福茶社所在的廣場。即便天色未明,這裡已是熙熙攘攘,小商販們早早來到搶佔攤位,希望能賺取些許辛苦錢。
剛踏入五福茶社,暫代茶社事務的二掌櫃劉成勝聞訊前來迎接,略顯緊張地說:“侯爺,自從孫掌櫃失蹤之後,我就發現有不明身份的人開始監視我們的茶社。”
李凌雲微微點頭,眉頭緊鎖陷入沉思,一言不發。
即便沒有孫文韜的失蹤事件,無論是楊素還是邱瑞,在這個時間點派人監視自己在京中的產業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李凌雲眉頭緊鎖盯著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口打轉。
就算沒有孫老闆失蹤這檔子事,楊素他們盯著京城買賣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可眼下茶樓里人心都散了架,劉掌櫃幾個整天提心吊膽,這攤子生意還怎麼撐得住?
指節敲在桌面上“咚咚“直響。這兩天光顧著算計越國公府和昌平王府,倒把眼皮子底下的火苗給忘了。
手底下能用的夥計掰著指頭數都嫌多,就算高臺城那邊派人快馬加鞭,沒個十來天也趕不到京城。要是找楊麗華借人......
他端起涼透的茶碗灌了一口,硬生生把這念頭咽回肚子裡。“都下去歇著吧。”他衝杵了半天的劉掌櫃擺擺手,四個帶刀護衛退到門外。
等屋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年輕人盤腿調起內息,筋脈裡那股子亂竄的真氣活像滾開的油鍋。
天剛矇矇亮,越國公府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師爺帶著滿身露水氣跨過門檻,山羊鬍上還沾著趕夜路的灰。候在影壁前的灰衣小廝領著他七拐八繞,雕花窗欞透進來的晨光把倆人影子拉得老長。
東跨院飯廳裡,楊素正舀著碗底最後幾粒碧粳米。金勺子碰著青瓷碗“叮噹“響時,管家貓著腰湊過來咬耳朵。
等張師爺進屋時,正看見國公爺拿著綢巾擦嘴的悠閒樣。“回國公,事兒辦成了。”師爺深鞠一躬,袖口裡露出的信封角在晨光裡直晃悠。
穿緞面袍子的中年師爺緊趕兩步:“回國公,五福茶社的孫老闆把李凌雲的老底都交代了。”楊素指節在案几上敲了兩下:“細說說?”
“這人是李凌雲商行二把手,說是王家商隊這些年往西域偷賣瓷器、鐵傢伙和茶磚,賺得盆滿缽滿。”
張師爺說得急,腦門上都沁出油汗。
楊素突然想起昨兒密報,眉頭跳了跳:“要是就這點破事,昨兒李凌雲面聖時早該掰扯清楚了。還有壓箱底的貨沒?”
張師爺喉結一滾,趕緊接話:“姓孫的還漏了件要緊事——李凌雲回京路上,跟樂平長公主關著門聊了整宿。”
這話跟炸雷似的,楊素“騰“地站起來:“楊麗華居然和邊關將領勾搭上了!”檀香爐子冒的青煙繞著他臉打轉,忽明忽暗。
琢磨了半盞茶工夫,楊素越想越心驚——當年北周留下的暗樁雖說清過場,可那些藏在陰溝裡的勢力,保不齊早讓這位前朝太后收入囊中了。
“這事辦得漂亮。”楊素眼風刀子似的掃過去,“馬上派人把豐榮坊那個大昌鐵匠鋪查個底朝天。”昌平王府既敢將楊家兒郎當槍使。
“他執起案頭青玉鎮紙重重一按,“便讓邱破奴與契丹人的鐵器買賣,成為撬動整個棋局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