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賬目（1 / 1）
行至掖庭局拐角處，老宦官突然駐足：“侯爺可知聖上今日為何破例召見？”見對方搖頭，他壓低嗓音：“皇后娘娘鳳體違和，聖心正焦灼呢。”
當鎏金獸首門環第三次叩響時，李凌雲已跪在御前。他敏銳察覺案頭堆積的奏章雖多，但硃批墨跡都集中在右半摞——女帝今日批閱速度比往常快了三成不止。想起白石提點，他伏身朗聲道：“臣惶恐驚擾聖躬，然事關重大不敢延誤！”
御書房內龍涎香嫋嫋，楊堅從奏疏堆中抬首，指節輕叩檀木案几：“倒是個知進退的，說吧。”
李凌雲廣袖微振，玉笏輕叩：“啟稟聖主，晉陽官道百里外有鐵器坊名‘百鍛堂‘，三載間經陰山道北輸生鐵逾萬鈞。臣思及太府寺鐵政錄檔蹊蹺，特來奏聞。”
“放肆！”鎏金獸首香爐應聲而震，帝王玄色常服上金線龍紋暗芒流轉：“南蠻狼子素缺冶鐵之術，此等資敵行徑，當夷三族！”
“臣已暗查三月，然邊市牙行賬目縹緲難尋。唯請天恩賜虎符，允臣徹查關隴諸道鐵器轉運。”李凌雲額觸青磚，犀角帶鉤在地面劃出淺痕。
楊堅倏然起身，十二旒玉藻冠下眸光如電：“薊城李氏？還是范陽盧氏？”御前金磚倒映著帝王森然冷笑：“五姓七望的手，伸得夠長了。”
“聖明無過陛下。”李凌雲保持著稽首姿態，緋色官袍後背已洇出汗漬：“據云中守軍密報，上月有胡商駝隊持河東鹽引通關。”
紫宸殿更漏聲裡，楊堅緩步繞過蟠龍柱，忽將魚符擲于丹墀：“著內侍省暗衛十二人隨行，皆扮作你的崑崙奴。記住——“龍紋皂靴停在御史臺青袍前：“朕既要鐵證如山，更要幕後黑手項上人頭。”
“臣領敕！”李凌雲正欲謝恩退下，忽聞御座傳來輕嘆：“且慢。太醫院說...皇后鳳體違和已有旬月。”
年輕御史身形微滯，耳邊迴盪起去歲在隴右軍營，那些被稱作“巫醫“的傷兵哀嚎。此刻御前青玉磚的寒意透過膝褲，他垂首應道：“臣於岐黃之道實屬粗通，然願為娘娘請脈。”
“擺駕神居宮。”楊堅玄色披風掃過鎏金檻框，二十四對宮燈次第燃起。李凌雲緊隨天子儀仗，望著暮色中巍峨的宮闕，忽然想起昨日暗探所報——那批失蹤的遼東參，似乎正是進了獨孤家的別院。
當儀仗隊伍抵達神居宮時，李凌雲遠遠望見樂平公主楊麗華自殿內款步而出。這位前朝公主雙目泛紅，雲鬢微亂，顯然是剛經歷了一場悲痛。李凌雲暗自思忖：獨孤皇后素來以雷霆手段聞名，昔年訓斥前太子楊勇時動輒厲聲呵斥，即便對當今太子楊廣也常疾言厲色，唯獨對這位長女始終保持著難得的慈愛。
史官筆下的廢儲風波里，獨孤伽羅的身影始終立於朝堂暗處。當年文帝夫婦對嫡長子楊勇寄予厚望，奈何這位太子性情散漫，既沉溺聲色又冷落正妃，更因東宮遲遲未誕嫡嗣惹得皇后震怒。當太子妃離奇暴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獨孤氏果斷推動廢立之事，將次子楊廣扶上儲君之位。這場撼動大隋根基的權力更迭中，唯有楊麗華始終是母親心尖上的明珠。
此刻宮門前，楊麗華強忍哀慼向父皇行過拜禮。文帝見愛女這般模樣，嘆息著寬慰數語，目光卻似無意間掃過身後的李凌雲，惹得這位秦安侯心頭微緊。而楊麗華轉向李凌雲時，儀態端莊如常，鄭重屈身道：“母后近來神思恍惚夜不能寐，宮中術士皆束手無策。素聞侯爺通曉岐黃妙術，若能令母后安眠片刻，本宮感激不盡。”
李凌雲憶及御書房奏對時文帝曾提及皇后失眠之症，當時尚不以為意。如今見楊麗華這般懇切，想到往日情分，不免認真思量起來。他躬身應諾之際，耳畔忽聞殿內傳來法器碰撞之聲。文帝蹙眉詢問，楊麗華解釋道：“智仁法師正在為母后驅邪鎮魂。”
趁帝女交談間隙，李凌雲已理出幾分成算。若用麻沸散強制安眠雖見效快，終究是飲鴆止渴。想到獨孤皇后半生鐵腕，六宮粉黛凋零無數，怕是心魔作祟所致。若不解開這積年心結，縱使華佗再世亦難根治。望著硃紅宮門內明滅的燭火，他深知此番涉足皇家秘辛，怕是難逃是非漩渦了。
神居宮規制遠超其他宮室，獨孤皇后威儀素著，即便楊堅未得皇后准許，亦不便攜外臣入內。李凌雲候在宮門處目送帝女入內，得以細觀這座聞名天下的宮闕。
這座橫跨皇城東西三分的巍峨建築群，以丈餘高牆自成天地，儼然宮中之宮。李凌雲暗自心驚，如此逾制建制足見獨孤伽羅超然地位。
待內侍傳召時，北風裹著寒意掠過樹梢，發出陣陣嗚咽。宮中侍者皆縮著脖頸碎步疾行，惶惶之態猶如驚雀——原是近日宮中術士頻言邪祟作亂，倒將這肅穆宮室襯得鬼氣森森。
“倒是適合排演志怪話本。”李凌雲望著驟然閉合的朱漆宮門自語。光線驟暗的剎那，忽覺頸後寒毛倒豎，猛轉身竟見個光頭無須的老者如鬼魅般立於七步之外。
“秦安侯竟也會被陰風所懾？”杜落歌啞聲低笑，稀疏銀髮在風中微顫。
李凌雲整肅衣冠長揖：“杜公說笑，晚輩只怕人心難測。聖人有云敬鬼神而遠之，可見幽冥之事終不及活人可畏。”
老宦官突然轉換話題：“太醫院十三位國手會診，皆言鳳體抱恙乃天命所歸。”渾濁眼眸忽如鷹隼般銳利，“侯爺可知其中深意？”
李凌雲聞言暗自驚詫，這些宮闈秘事本不該輕易外傳，杜總管身為內廷要員怎會向自己透露？他面上不顯，後背卻微微繃緊，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這時簷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老太監佈滿褶皺的眼角掠過幾縷晦暗不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