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劫後餘生的釋然（1 / 1）
李凌雲忙躬身還禮：“微臣分內之事。”眼角餘光瞥見廢太子楊勇正駐足丹墀下，那目光中既有劫後餘生的釋然，又暗藏幾分說不清的悵惘。待眾皇孫次第經過時，或探究或敬畏的視線如芒在背，卻都在與他目光相接時匆匆垂首疾行。
暮色漸沉時，晉王楊昭拖著臃腫身軀挪到李凌雲身側，錦緞袍服被汗水浸透，喘息聲在寂靜殿宇中格外清晰。他拭去額間細密汗珠，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意：“今日若非得秦安侯相助，皇祖母怕是...“話至喉間化作一聲長嘆，肥碩面頰上的油光在宮燈映照下忽明忽暗。
李凌雲整肅衣冠鄭重施禮，鴉青官袍在夜風中微揚：“皇后鳳體牽繫國運，能為娘娘分憂乃臣子本分。”垂首時餘光掃過對方腰懸的蟠龍玉珏，羊脂白玉上沁著幾縷血色紋路。
楊昭摩挲著腰間玉帶，鑲金革帶幾乎要勒進滾圓腰腹：“孤聽聞太醫院昨日又換了方子...“話鋒忽止，目光掠過廊柱陰影裡垂首侍立的紫衣太監。最終只是抬手拍了拍青年肩頭，玄色織金袖口掠過幾不可見的震顫。
待晉王身影消隱在雨幕中，杜落歌方從暗處踱出。蟒紋曳撒掃過青磚發出沙沙聲響，陰柔嗓音裹著笑意：“侯爺這碗安神粥，倒比大相國寺的《藥師經》更靈驗三分。”蒼白麵皮在宮燈下泛著青灰，細長眼尾堆疊的皺紋如毒蛇盤踞。
李凌雲不動聲色後退半步，袖中銀針貼著腕脈泛起涼意：“不過是鄉野偏方，怎及杜公公侍奉鳳駕三十載的苦心。”話音未落，忽覺頸後寒毛倒豎——老太監渾濁眼瞳中精光乍現，恍若窺見獵物的蝮蛇。
“若老奴說...太醫院正曾得仙人託夢...“杜落歌枯瘦指節叩在漢白玉闌干上，金鑲翡翠護甲與石面相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青年侯爺迎上那道淬毒似的視線，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苦笑：“下官連《素問》都未讀全，怎敢妄議岐黃聖手？”夜風捲著殘雨掠過迴廊，將未盡之言揉碎在漸起的更鼓聲中。
杜公公示意後拂袖轉身踱步而去，廊簷下侍立的小黃門趕忙撐傘趨前遮護。細雨中傳來老太監飄渺的餘音：“侯爺要的差役已在玄武門候駕。”
......
作為北隋鐵器貿易的中樞，豐榮坊鱗次櫛比的青磚院落間林立著百餘家鐵行，全城半數鐵器商號盡集於此。坊內不僅雲集著二十餘座鑄兵所，更有十餘間專營農具的官准字號。自遼東寒鐵至江南精鋼，長江以北五成鐵貨皆在此流轉。
能在此間立足的商號皆非等閒，高簷重閣之後往往暗藏權貴手眼。越顯赫的商號，背後勢力愈是盤根錯節。那些雕樑畫柱的幌子下，實則是王侯將相的私產，只是尋常百姓難窺其中玄機。
坊東首的“大錘鐵號“雖名號粗拙，卻是當之無愧的鐵業魁首。佔地逾六畝的工坊內，三十萬斤鐵錠終年堆積如山，京城三成鐵匠爐的煙火皆仰其鼻息。然則鮮有人窺得幕後東家的真容，這般吞吐江海的巨賈，在世人眼中始終蒙著層玄色面紗。
......
子夜將臨，更漏指向亥時三刻，連綿半日的陰雨悄然斂跡。青石板上泛著泠泠水光，恰似無數碎銀鋪就的秘徑。
夜幕籠罩的豐榮坊長街空無一人，唯有醉漢踉蹌的身影不時打破寂靜，在無燈火照明的石板路上摔得青紫交加。十餘道黑影如夜梟般掠過坊牆，不執燈火卻步履穩健，直抵大錘鐵匠鋪門前。暗夜中傳來兩聲篤篤叩擊，驚碎了子時沉寂。
“哪個混賬擾人清夢？”鐵門後傳來帶著被褥氣的咒罵。
“市署稅吏王小五，有要事相商。”答話者往旁側挪了半步，讓身後魁梧身影完全隱入簷角陰影。
木栓抽動聲伴著金屬摩擦的刺響，門縫裡擠出個蓬頭垢面的漢子：“王小五你夜半發什麼瘋...“話音未落，陰影中探出鐵鉗般的手掌扣住其喉頭，將驚呼扼成氣音。十數道勁裝身影霎時湧入鋪內，恍若黑潮漫過門檻。
更漏滴盡三刻，血腥氣已浸透廳堂青磚。五具屍首喉間皆綻著寸許刀痕，暗紅在月光下凝成墨跡。李凌雲倚坐木榻翻閱著泛黃賬冊，指尖在“生鐵七千斤“、“熟銅三千擔“等字樣上逡巡，卻尋不著貨物流向的蛛絲馬跡。牆角被縛的中年掌櫃面如死灰，脖頸處勒著浸血的麻繩——這正是掌管鐵器走私二十載的“鐵算盤“周大錘。
“周掌櫃可知，本官麾下鄧義忠有句名言？”李凌雲合上賬簿，燭火在他玄甲上跳動著冷光，“他說暗賬如暗瘡，總要藏在最痛處。”言罷，親衛已將燒紅的鐵釺抵近掌櫃腳底，焦糊味混著慘嚎衝散了最後一絲血腥氣。
審訊室內瀰漫著血腥氣，李凌雲打量著面前這個看似養尊處優的中年胖子。對方額角滲出冷汗，可凹陷的眼窩裡仍迸射著狼崽子般的兇光——這絕非普通商賈該有的眼神。
“昌平王府倒真會養狗。”李凌雲踢開腳邊的屍首，青磚上拖出五道暗紅痕跡。他注意到當提及“五福茶社孫文韜“時，對方太陽穴突地一跳。這細微反應讓年輕御史的唇角勾起冷笑，看來大錘鐵鋪裡藏著的秘密，遠比預想中更致命。
隨著清脆的擊掌聲，四名玄甲衛抬進幾件造型奇特的刑具。李凌雲隨手抄起根帶倒刺的榆木棍，木紋間還沾著新鮮樹脂：“此物喚作‘千層浪‘，專治硬骨頭。”他比劃著在胖子大腿處虛劃，“先用葛布裹緊皮肉，倒刺入肉三寸時突然抽離——聽說受刑者能親眼看見自己的筋膜像浪花般翻卷。”
掌櫃喉結劇烈滾動，卻仍梗著脖子嘶吼：“有種給爺個痛快！”
“急什麼？”御史從皮囊裡倒出七枚三稜鐵釘，寒光在釘尖流轉成星，“這叫七星透骨釘。待會釘入指縫時，你會聽見‘喀嚓‘聲——不是釘子響，是你指骨裂開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