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雷霆之怒(1 / 1)
邱源扯下沾著雪粒的玄狐大氅砸在案頭:“邊關榷場的鐵器賬目都捅到兵部了!南蠻可汗親衛的彎刀上烙著我邱家商隊的暗徽!”他指著弟弟鼻尖的手微微發顫,“父親被御史臺參了十二道摺子,聖上今晨奪了他光祿大夫的職銜!”
“去年臘月...“邱破奴舔了舔嘴角滲出的血絲,“契丹大長老帶著十車銀錠拜會父親時,兄長不也在場?”他故意漏說了當時屏風後那抹南蠻使臣的狼裘衣角。這些年經手的金銀如流水匯入王府,最終能留在自己名下的不過城南兩間綢緞莊。
邱源突然揪住弟弟的織錦立領,將人抵在博古架上:“賣給草原的青銅箭鏃足夠武裝三個鷹師!你當楊素養的那些‘夜不收‘是瞎子?”鑲金錯銀的波斯琉璃盞應聲碎裂,驚得廊下鷯哥撲稜著金絲籠。
“兄長息怒!”邱破奴抓住對方腕間猙獰的虎頭護腕,“李凌雲既已拿到鐵證,當務之急是斷了與賀若家的交易!”他瞥見案頭那疊準備過戶給賀若錦的醉仙樓地契,“那毒蛇既能從瓦剌商隊查到幽州鐵礦,難保不會順藤摸瓜...“
窗外更漏聲驚醒了暴怒中的將軍。邱源鬆開手,望著銅鏡裡自己歪斜的玉冠,突然想起三日前紫宸殿御前奏對時,越國公楊素意味深長的那句“虎父無犬子”。他閉眼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父親失勢,賀若弼那頭老狐狸怕是連說好的五軍營提督位置都要反悔。
越國公府議事廳內,楊素聽完暗探總管關於宮闈秘聞與兩座王府動向的奏報後,眉峰如刀般刻出幾道深痕。侍立左右的智囊們交換著眼神,皆知這位開國元勳此刻正醞釀著雷霆之怒。
“陛下這手製衡之術愈發精妙。”楊素忽以掌擊案,青銅鎮紙在檀木案几上發出悶響,“可曾想過關中地界上,關隴世族盤踞已歷三朝?我等隨先帝浴血掙來的爵位,在那些百年豪族眼裡不過虛名罷了!”他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庭院裡虯結的古柏,語帶譏誚:“二十萬雪花銀砸下去,竟連李凌雲與長公主的虛實都探不明,邱瑞這老狐狸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許敬宗敏銳捕捉到主君話中深意,這位以“江南鬼才“聞名的少年幕僚趨前兩步,青衫微振帶起墨香:“國公明鑑,眼下實非與秦安侯交鋒之時。”
“哦?”楊素半轉身子,玄色蟒袍在燭火下泛著幽光,“且將你的四重考量細細道來。”
許敬宗不卑不亢豎起三根手指:“其一,聖心正熾。李凌雲新破昌平王府,恰似陛下手中利劍,此時若折,恐傷執劍之手。”見主君頜首,又屈一指:“其二,魚俱羅坐鎮隴右十二衛鐵騎,其孫腿傷之事已引軍中將校非議。三軍易得,袍澤之心難聚。”
楊素目光陡然凌厲,案上燭火隨之明滅。許敬宗頂著威壓續道:“其三,長孫晟視其如子侄,裴亦矩借孫輩牽線,更有韓擒虎舊部暗中照拂。此時出手,縱使天衣無縫,亦難免八方樹敵。”
“其四何在?”主君聲線已帶三分玩味。
年輕幕僚從容展開第四指:“待其鋒芒再起,與旁人生隙之日,恰如鷸蚌相爭,方顯漁翁之利。”言畢垂手退立,案上銅漏恰好滴落三更。
楊素指節輕叩案几陷入沉思,廳堂內更漏聲清晰可聞。許敬宗侍立下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這位以智計聞名的幕僚雖精準剖析了朝堂利害,卻未參透上位者隱晦的棋局——於三朝元老而言,體面維繫往往比實際得失更為致命。正如三年前邱瑞與李凌雲的恩怨,起於嫡系車駕被寒門將領當街超乘的顏面折損,最終演化為兩股勢力不死不休的纏鬥。
“稟國公,監察院新遞的邸報。”周天佑適時呈上蓋著朱雀紋火漆的密函,眼角餘光掃過同僚們緊繃的面容。待楊素展閱後,他方躬身進言:“聖上特賜王御史持金魚符巡視十六衛,此刻若與其正面交鋒,恐落人口實。”
檀香爐騰起的青煙模糊了楊素神情,眾幕僚卻捕捉到他眉峰微不可察的舒展。霎時間議事廳內附和聲四起,有人提及前朝李勣因杖責言官遭御史臺聯名彈劾的舊事,更有人翻出《貞觀律》中“四品以上官非謀逆不得私刑“的條文。這些精心修飾的諫言,實則為當朝宰輔搭建好了不戰而屈人的臺階。
沈靖將鎏金算盤推過紅木桌案,鄭家田產抵押契約的墨跡猶帶潮氣。”侯爺的棋眼已落定,申時三刻大運酒樓天字號房。”他袖中滑出個羊脂玉瓶,“只是這玲瓏丹...“
“此物入腹十二時辰無恙。”李凌雲指尖掠過劍格螭龍紋,“待鄭主事完成牽線楊氏兄弟與邱家會面,腹瀉三日權當消食。”燭火躍動在他腰間新佩的獬豸銀牌上,那象徵監察使身份的獸首折射出冷光。
暗衛首領心領神會,這看似溫和的懲戒實為連環殺招——當楊素察覺嫡孫捲入朝臣密會,當邱家發現暗樁反水,當鄭廣安驚覺所謂“解藥“竟是瀉藥,各方勢力的猜忌鏈已然成型。正如西域商人馴養食鐵獸,看似投餵蜜糖,實則在齒爪間埋下致命鐵蒺藜。
廊簷下懸掛的青銅風鐸發出清越聲響,沈靖攥緊腰間錯金刀柄,喉結滾動數次終究開口:“侯爺是否另有籌謀?”
李凌雲捻動袖口鎏金紐扣,目光掠過庭院中飄落的銀杏葉:“楊邱二將皆非莽夫,要令他們鷸蚌相爭...“話音懸在半空,唇角揚起諱莫如深的笑意。
......
朱雀大街西側矗立著名動京華的大運酒樓,暮色初臨時分,鎏金牌匾下已停滿錦繡車轎。底層大堂人聲鼎沸,跑堂夥計端著描金漆盤在八仙桌間穿梭,新釀的杏花春酒香混著炙羊肉的煙氣蒸騰而上。
檀木旋梯蜿蜒通向三樓貴賓廳,此處格局迥異於下層喧囂。波斯水晶簾分隔出四間雅室,天青釉瓷瓶裡斜插著時令芍藥,龜甲紋屏風後隱約可見撫琴伶人綽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