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閉門禮佛(1 / 1)
臨窗的春風堂內,鄭廣安癱坐在紫檀圈椅上,掌心冷汗已將蜀錦扶手染出深色印記。
“鄭主簿的官袍怎的皺了?”扮作侍衛的沈靖突然貼近,指尖拂過他肩頭褶皺,“楊氏兄弟最善察言觀色,若見您神色有異...“說話間將鎏銀酒壺重重擱在嵌螺鈿案几上,壺中液體晃動的聲響令鄭廣安瞳孔驟縮。
雅室內沉水香繚繞,四名梳望仙髻的侍女捧著鎏金唾壺垂首侍立。鄭廣安強迫自己注視銅鏡,看著鏡中人逐漸斂去惶惑,擠出慣常在戶部應卯時的諂笑——只是這次,連眼尾紋路里都沁著砒霜般的寒意。
沈靖垂首退回門廊下,保持著侍立姿態沉默不語。
廊柱銅鈴輕響時,楊豐、楊忠兄弟在四名家將簇擁下到來。兩人對門前抱拳施禮的侍衛視若無睹,徑自推開描金雲母門步入春風堂。沈靖照例引著楊府親衛往偏廳用膳,銀絲燻球在廊下盪出嫋嫋殘香。
“廣安賢弟今日怎有雅興設宴?”楊豐接過犀角杯隨口問道,翡翠扳指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鄭廣安轉動著手中青瓷盞苦笑:“家宅不寧讓兄長見笑。素素近日閉門禮佛,連我書房都要每日查驗...“他故意頓了頓,瞥見兄弟二人嘴角微翹,“還望二位舅兄在舍妹面前美言幾句。”
楊豐握著酒杯搖頭:“舍妹自幼最是賢淑,倒是廣安上月在西市賭坊...“話音未落,隔壁雅間傳來木屐踏過金磚的脆響。邱源與賀若錦玄色錦袍上還沾著細雪,正由侍女伺候著褪去狐裘大氅。
與春風堂的鎏金錯彩不同,十步之隔的得意閣儼然文人清修之所。青玉屏風後,窗邊置著酸枝木琴案,一具桐木冰弦靜靜橫陳,牆上吳道子的《列子御風圖》墨色猶新。待四名抱琴侍女退下,廊柱暗影裡閃出個低頭捧爐的小廝,鏤空銅爐中沉水香正吐出縷縷青煙。
不過半炷香功夫,兩個雅間漸起異樣。春風堂內楊氏兄弟面泛酡紅,鎏金酒樽在案几上磕出脆響。得意閣中邱源突然放聲大笑,往日矜持的貴公子竟拍案道:“邱兄承讓,北城那座醉仙樓的房契小弟就笑納了!”
鄭廣安突然以指抵唇,眼尾掃過案角將燼的香爐。提前服下解毒丹的他清晰聽見,隔壁傳來玉器墜地的碎裂聲,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三日後子時開永通倉”。
竹簾輕晃間傳來醉意朦朧的對話,邱源舉著青瓷酒盞笑道:“賢弟不必推辭,北城那間醉仙樓本就是酬勞。若非賢弟妙計,怎能讓李凌雲與越國公府勢成水火?”他袖口沾著酒漬,顯然已飲至酣處。
賀若錦斜倚窗欞,聞言嗤笑:“楊崢那蠢材倒省事,三言兩語就著了道。可笑他往日還與我兄弟相稱,如今斷腕之辱...“話音未落突然拍案大笑,震得案上青梅滾落滿地。兩人都沒察覺往日謹慎的交談,此刻竟如市井閒談般響亮。
雅間隔壁,楊豐手中酒盞忽地碎裂。琥珀色的瓊漿順著指縫滴落,映出他驟然血紅的雙眼。楊忠更是一把掀翻檀木案几,抄起雕花圓凳便破門而出——這全然不似素日沉穩的楊家兄弟。
鄭廣安後頸泛起寒意,剛要阻攔卻見異常:楊豐平日最是謹慎,此刻竟似酩酊醉漢;隔壁私密對話清晰異常,偏兩個當事人毫無警覺。他袖中暗釦三枚透骨釘,卻遲遲不敢動作。
轟然巨響中,楠木門扇應聲而裂。楊家兄弟如猛虎撲食,圓凳挾著勁風直取賀若錦後腦。血花飛濺間,賀若錦連悶哼都未及發出便癱軟在地。邱源雙目赤紅似要滴血,反手掀飛八仙桌,碗碟碎裂聲裡與二人戰作一團。
鄭廣安閃至廊下,目睹屋內慘狀倒吸冷氣:賀若錦頭顱浸在血泊中生死未卜,邱源左肩插著半截燭臺仍狂性大發,楊豐右臂扭曲卻仍抓著碎瓷猛刺。三人彷彿不知痛楚的傀儡,招招皆是搏命殺式。
碎玉軒二樓霎時狼藉遍地,紫檀屏風轟然倒地,帷帳被撕扯成縷。鄭廣安正欲喝止,忽見楊忠抄起青銅燻爐欲砸,爐中香灰隨風飄散,在血腥氣中氤氳成詭譎的霧靄。
侍衛們聞聲疾奔而上,見主君與人廝殺正酣,立時利刃出鞘加入戰局。刀鋒交錯間戰場自雅間轉移至大堂,原本喧鬧的廳堂霎時桌椅翻飛。食客們倉皇逃竄間,有個青衣雜役悄然退至廊柱後,袖中暗藏的機栝鋼弩復又藏好,趁著混亂閃進雅間,將幾縷未燃盡的沉香掐滅收進袖囊。
這人轉進後廚褪去粗布短打,片刻後竟化作青衫綸巾的書生模樣,隨著人流從容離場。臨街轉角處,他駐足回望三樓某扇雕花窗,唇角掠過若有似無的笑意。
“末將擅作主張,還望鄭駙馬海涵。”沈靖按住劍柄立在面色蒼白的鄭廣安身側,“楊家與駙馬本為姻親,若坐視不理恐遭物議。”見鄭廣安如夢初醒般點頭,黑衣侍衛縱身躍入戰圈,劍鋒寒芒直取邱源後心。
此時在對街憶茗軒二樓,換回月白襴衫的李凌雲倚著雕花窗欞,指節有節奏地叩擊紫檀案几。他目光穿過細雨,將大運酒樓內纏鬥的光景盡收眼底。三樓飄散的異香漸被穿堂風吹散,殺紅眼的眾人眼中開始浮現清明。
邱源反手格開楊氏兄弟的合擊,背上新添的血痕火辣辣作痛。他瞥見楊豐踉蹌後退,正欲收勢言和,忽聞腦後刀鋒破空之聲驟響。電光石火間就地翻滾,弩箭擦著金絲蟒紋腰帶釘入樑柱,箭尾猶自震顫不休。
“豎子安敢!”邱源怒喝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手中九環刀掄出滿月弧光。混在傷兵堆裡的楊家死士剛要再扣機簧,忽覺喉間冰涼——沈靖的劍尖已點在咽喉要處。
邱源暴喝聲中強行撤招側閃,楊家兄弟此前被壓制得憋屈,此刻抓住戰機雙劍齊出。異變陡生!一支狼牙箭破窗而入,竟比軍弩勁道更烈,直取空中難避的楊豐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