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分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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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毛茸茸的猞猁幼崽,沈果兒眼眸亮晶晶地點頭。自打侯府延請名醫為她診治,衣食住行皆比照世家千金,如今能為恩人分憂,小姑娘雀躍得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暮色四合時,李凌雲照例探望過魚子默,又給赤焰馬添了草料。行至寢居廊下卻驟然駐足——雕花窗欞透出的剪影窈窕如畫,絕非尋常婢子敢有的姿態。

指節搭上門扉的剎那,記憶裡那抹海棠幽香忽然鮮活起來。銅壺在炭爐上咕嘟作響,天青釉瓷瓶被纖纖玉指把玩著,窗邊佳人聞聲抬眸,額間硃砂在燭火中明滅生輝。

“陳姑娘夜訪侯府,可是月宮仙子動了凡心?”李凌雲斜倚門框,目光掃過案几上整套茶具。那柄錯金火鉗的位置偏移半寸,昭示著來客已靜候多時。

陳丹樺將天青釉瓷瓶安置在距炭火稍遠的位置,取來檀木茶盤上的素紋銀匙,從素白瓷罐中取了些許雪晶般的細鹽。銅壺蓋沿升起嫋嫋白霧時,她腕間銀鐲輕響,鹽粒便如初雪落湖般融進沸水。

“這是要為我點茶?”李凌雲難掩訝色,拂衣落座時青衫帶起細微檀香。自踏進這間暖閣,少女舉手投足皆似工筆仕女圖——若說楊麗華是瀲灩未央湖,眼前人便是曲水畔的湘妃竹,連垂眸時睫影都丈量著分寸。

銅壺裡珠玉聲漸密,陳丹樺執起雲紋銀杓,將浮沫舀入青瓷水盂。待三沸水聲如松濤漫卷,她忽以竹筅作畫,天青釉茶末隨腕轉成流雲紋。茶香氤氳間,鎏金火盆迸出幾點星火,映得她眉間花鈿似硃砂一點。

李凌雲凝視著那雙翻飛若蝶的素手,前世今生飲過的萬千盞茶,竟都不及此刻茶煙裡半掩的側顏。當少女以迴旋手法注入先前存下的“育華水“,他恍然見春溪繞竹的景緻在盞中重生。

“請。”陳丹樺捧盞齊眉,釉色茶湯映著眸中流轉的琥珀光。李凌雲舉盞相迎時,瞥見窗欞外初雪正落在她髮間玉簪上,忽然懂了何謂“寒夜客來茶當酒”。

茶香氤氳中,李凌雲早已忘卻解渴的初衷。他彷彿在觀賞一場行雲流水的雅集,目光追隨著陳丹樺纖纖素手流轉,每當她輕拂羅袖舉杯相邀,他便如同被絲線牽引的木偶隨之舉盞;見她垂眸落盞時,又不自覺挺直脊背。那舉手投足間盡顯秦漢古韻,恍若漢宮飛燕臨風而舞,教人既想將這般人間絕色擁入懷中呵護,又恐唐突了這玉雕般的人兒。

“風塵中豈能養出這般氣度?更別說她深藏不露的破功期修為。”李凌雲暗自思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越窯青瓷盞。自晉室南遷,中原禮樂典籍盡歸江南,茶道經百年世族雕琢早成體系。眼前這簡化的煮茶儀式雖省卻炙茶、碎碾等前戲,單是這最後一道注水分茶,已讓他窺見千年文脈流轉。

陳丹樺卻不知他心中驚濤駭浪,只當是待客常禮。銅壺漸空時,李凌雲忽而擊節輕吟:“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初沸火苗紅。尋常窗月今宵異,因有佳人映玉容。”此乃後世杜耒《寒夜》之句,此刻竟與眼前景緻渾然天成。

“你竟通詩道?”素來清冷如霜的女子指尖微顫,茶盞與檀木案几相碰發出清脆聲響。也難怪她訝異,眼前這位以鐵血聞名的將軍,與文人雅士風馬牛不相及。

李凌雲但笑不語,目光掠過她耳際微顫的鎏金步搖。陳丹樺將詩句反覆低誦數遍,眸中冰湖泛起漣漪,忽而話鋒陡轉:“不問我為何刺殺楊豐?”夜風穿堂而過,吹散案上殘存的龍腦香。

李凌雲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眼底掠過驚詫:“你怎知我識破你射殺楊豐之事?”

陳丹樺絳唇微啟,纖指掠過窗欞殘痕:“那支穿雲箭本就在你隔廂射出,若連我的氣息都辨不出,你這毒術宗師的名號豈非浪得虛名?”

“既如此...“李凌雲苦笑著撫上鼻樑,“為何既要楊豐性命,又刻意引我識破?”

少女突然欺近半步,檀香混著硝煙氣息撲面:“誅楊氏孽種為報血仇,現真身於你...“玉頸倏然染霞,“因你早該認得自家夫人。”

這宣言般的語句脫口而出,彷彿在她心間默誦過千百遍。李凌雲敏銳捕捉到對方耳尖微顫的細節,心底那份暗湧的情愫又深了幾分。

“與楊素究竟有何仇怨?”他凝視著案上劍痕。

陳丹樺廣袖無風自動,青銅面具鏗然墜地。當那張絕豔容顏完全顯露時,李凌雲分明看見她眸中凝著化不開的寒霜:“楊素老賊屠我宗廟三十七座,滅我南陳遺脈二百餘口。”

李凌雲倏地握住她微顫的柔荑,驚覺這雙執弓控弦的手竟冷如玄冰。待要將人攬入懷中,卻見陳丹樺先一步將螓首抵在他肩頭——這個倔強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刺痛他的心。

感受著懷中人逐漸鬆弛的脊背,李凌雲思緒翻湧:這個恪守漢家古禮的女子,自那夜春風渡後便將他視作託付終身的良人。或許茶室裡的機鋒往來與那首《破陣子》,更讓她篤信眼前人可成復仇利刃。

當鎏金香爐第三次吐盡菸圈,李凌雲忽然收緊臂彎:“楊素首級,我必親手奉於你陳氏宗祠。”

懷中的顫抖戛然而止。陳丹樺染著蔻丹的指尖深深陷入他後背錦衣,滾燙的淚珠浸透三重織錦,在年輕毒聖肩頭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記。

李凌雲感受著懷中女子顫抖的肩背,掌心傳來的溫熱濡溼令他心頭微動。他凝視陳丹樺濡溼的睫羽,思緒在溫情與疑慮間徘徊——這淚水中究竟浸透著感動,還是暗藏著更復雜的因由?

“縱是比楊素更難除之敵,你可願與我並肩?”陳丹樺突然抬眸,眼底閃爍的決絕令燭火都為之一顫。

李凌雲瞳孔驟然收縮。當朝廟堂之上,權勢凌駕楊素者不過五指之數。聯想到懷中人特殊的姓氏,某個塵封二十載的王朝秘辛如驚雷般劈開迷霧。

若非陳丹樺刻意流露線索,任誰也無法將這嬌柔女子與覆滅皇族聯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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