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深不見底的眼眸（1 / 1）
李凌雲謙和有禮的態度讓王通倍感欣慰，正欲寒暄卻突然面色凝重：“楊忠暴斃獄中的事想必你已知曉。若所料不差，聖上不日便會罷免我京兆尹之職，外放為刺史。今日特來相告，楊司徒素來睚眥必報，先前尚循官場規矩，此後恐難預料。”
見對方始終未提自己與命案的關聯，李凌雲不便多言，斟詞酌句道：“京師治安清明，商賈雲集，聖上慧眼如炬，未必會因此事遷怒大人。”
王通聞言微怔，凝視青年深不見底的眼眸，半晌苦笑搖頭：“但願如此。”隨即話鋒一轉：“可知自魏晉以來，寒門子弟想要出人頭地難於登天？你可是開國以來首位非世族出身的封侯者。”
“晚輩略有耳聞......“
“那些簪纓世族的公子哥，襁褓中便握著官印。”王通輕叩案几，“單說軍中任職，起步便是六品都尉。”
李凌雲想起裴家小郎初入行伍便任要職，暗歎世族特權。王通繼續道：“真正稱得上頂級門閥的，不過十九家。這些家族盤根錯節，把持朝政數百年。自漢武以來，哪位明君不知門閥禍國？可至今無人能破此局。”
“今上欲行科舉廣納賢才，卻遭世族聯手抵制。這些年雖有意壓制門閥勢力，終是收效甚微。”王通端起茶盞又放下，“舉薦上來的官員，不是秦家嫡子便是李家姻親。治國無方，禍民有術，偏又動不得分毫。”
“大人是說居高位者多為尸位素餐之輩？”
“何止！”王通拍案冷笑，“這些世族眼裡只有宗族私利，毫無家國大義。寒門若觸其逆鱗，輕則身敗名裂，重則家破人亡！”
太極殿外玉階旁，王通拂去茶盞上的浮沫，目光灼灼直視對面的青年：“自你受命為陛下整頓門閥的利刃起，雖與世家正面交鋒，卻已贏得我等實幹派的暗中支援。裴亦矩與老夫的示好，你無需多慮。”語畢，這位三朝元老輕叩案几，將今日密談的要義盡數剖明。
世家盤根錯節的積弊，李凌雲雖有所耳聞，卻未曾料想竟如蛛網般纏結朝堂。此番點撥猶如利刃劃破迷霧，令他對權貴門庭內的暗流湧動有了全新認知。青年執禮的手勢愈發鄭重：“王公金玉良言，晚輩願與王公共謀前路。”
簷角銅鈴輕響，王通攏了攏紫袍起身：“刑部這幾日正徹查楊忠案，老夫不便久留。”行至朱門外，忽聞身後傳來低語：“今夜宵禁後，或有機緣讓王公的親衛建功。”
老臣腳步微滯，蒼勁手掌掀起車簾的剎那，與青年目光交匯處似有電光掠過。車轍聲漸遠，暮色中唯餘兩盞風燈搖曳。
京郊五十里外的周家鎮，玄甲映日的左屯衛精兵已列陣三日。這支剛從蜀南凱旋的勁旅，半年前由驍將麥鐵柱率部四萬鎮撫蠻僚。如今戰甲未卸的八千將士屯駐要衝，青銅兵符上的饕餮紋在日光下泛著冷芒——誰也不知這支鐵騎，即將捲入怎樣驚心動魄的棋局。
南征大軍在周家鎮紮營時，夜色中三個黑影悄然牽馬出營。為首的魁梧漢子正是明日即將接受太子儀仗的鎮南將軍麥鐵柱。此刻他褪去鎧甲換上夜行衣，帶著兩名親信向長安城飛馳而去。
“將軍何不讓我等代勞？”親衛統領壓低嗓音，“太行七虎加上山寨弟兄，還怕料理不了那個江湖郎中？”
麥鐵柱勒住韁繩，稜角分明的臉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宇文述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如今他家血脈遭人暗算，這仇須得親手了結。”他摸了摸腰間盤著的九節鋼鞭，“再者說，那七匹野狼只聽我鞭聲號令。”
城牆根下傳來三聲鷓鴣暗號，守夜士卒放下吊籃。這位白天要接受萬民歡呼的將軍，此刻卻如夜梟般潛入都城。朱雀坊三進宅院裡，近百名江湖客早已磨刀霍霍。有人認出新到的黑衣大漢腰間令牌，驚得打翻了酒碗——誰能想到威震南疆的鎮南大將軍，竟是二十年前血洗漕幫的“混江龍“？
暗夜中浮現近百道敏捷身影，在秦安侯府外圍形成包圍之勢。麥鐵柱抬手示意部下潛伏待命，這位以平定蜀南蠻族聞名的左屯衛將軍，此刻正專注觀察著更漏投影。十五年綠林生涯磨礪出的敏銳直覺告訴他，面對能讓當朝越國公忌憚的人物，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府邸側門忽然洩出微弱光暈，執燈者以特定頻率劃出三個橢圓軌跡。麥鐵柱對身側精瘦男子頷首：“鐵狼，去確認切口。”作為當年共同落草的心腹，鐵狼最清楚主將的謹慎作風。
“兄弟可是風字旗的？”鐵狼壓低嗓音，脖頸青筋微凸。對方將燈籠舉過眉梢：“自家弟兄收聲，盯緊東牆柳條梢。”切口完全吻合，鐵狼卻仍按流程檢查了對方腰牌紋樣，這才打出安全訊號。
當最後一名黑衣人閃入門內，麥鐵柱突然扣住內應手腕：“門衛何在？”陰鷙目光掃過庭院角落，兩具覆甲軀體正伏在石楠叢中，咽喉處凝結著新月狀血痕——正是他親自傳授的封喉手法。
穿過三重月洞門時，將軍突然駐足。遠處迴廊傳來梆子聲，而他們所在區域卻詭異地寂靜。內應似乎察覺到什麼，快步引著隊伍轉向假山密道。月光掠過麥鐵柱緊握刀柄的手，虎口處陳年刀疤微微泛白。
夜色籠罩的府邸外，麥鐵柱帶著近百精銳悄然潛入。接連穿過三道垂花門，竟未遭遇任何阻攔，這反常的順利讓身經百戰的老將突然駐足。
“不對勁！”麥鐵柱鐵鉗般的大手扣住內應肩膀，鷹目如刀：“李凌雲這廝征戰南蠻北奴從無敗績，自家宅院怎會像個空城？”話音未落，暗處驟然傳來機栝響動，兩道血霧在隊伍中炸開。
“假山後有埋伏！”內應急聲提醒。麥鐵柱眼中兇光暴射，腰間九環刀鏗然出鞘：“直取主院！擋路者碎屍萬段！”此刻他已確信內應可靠，粗豪嗓音在夜色裡迴盪：“兒郎們隨我碾碎這中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