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君權神授的騙局(1 / 1)
一個人在憤怒的時候,是聽不進別人的話的。
所以蕭鋒任由梁太后訓斥了他足足大半個時辰,等到她說累了,罵累了,才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太后可曾聽說過‘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句話嗎?。”
梁太后愣了一下,而周弘則順勢接了句話茬說道:“此典出自《尚書•五子之歌》
原文是‘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母后,朕說的對嗎?”
“嗯!”
梁太后也聽出來這是什麼意思了,但她還是隻能硬著頭皮“嗯”了一聲。
《尚書》最早的書名為《書》,又稱《書經》。
這本書由先秦諸子所著,是一部追述古代事蹟著作的彙編,內容分為《虞書》《夏書》《商書》《周書》,從體裁來說應該算是最古老的一部史書。
但是,從孔子整理修撰《尚書》之後,這本書就被列為最重要的核心儒家經典之一,歷朝歷代儒家學者研習之基礎。
也正是因為其重要性,當初董仲舒篡改刪廢諸子百家的著作時,唯獨這本書是不敢動的,一個字都沒改過。
而那些自詡“孔孟之徒”的世家門閥,也不敢對尚書進行任何的改動。
可偏偏蕭鋒說的這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就出自尚書。
“夏禹之孫太康,因為無德行,長期田獵不歸,失了民心,被后羿侵佔了國都。太康之母及其五個弟弟被趕到洛河邊,追述大禹的告誡而作《五子之歌》,表達怨恨與哀悔。老百姓才是國家的根本,根本穩固了,國家也就安寧……”
蕭鋒重新解釋了一番原文及其出典,笑著對梁太后說道:“太后,此言與,孟子所說的民貴君輕又有何分別?當年太康因失了民心而被廢黜。和諸侯危社稷,則變置。此言也並不衝突啊?”
“你可知道君權神授?天子乃上天之子,即便君主無德也自有天帝示警,豈可輕言廢立?”
梁太后其實最反對的就是孟子那段話說的君權來源於民心而非天授。
按照範文廷等文臣的意思如果讓這番話在民間繼續流傳下去,那就會對皇權造成難以估量的影響。
從最初提出君權神授的概念至今已近千年了,也從來沒有人質疑過這樣的說法。
但是現在有人拿孟子的話來否定君權神授,對於文臣也好,太后也一樣,他們都是很難接受的。
雖然蕭鋒提出了尚書作為原文的論據,讓他們無可辯駁,那就是孟子的原文。
但是這種威脅到統治基礎的言論,是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的。
“君權神授,本就是騙人的鬼話,那是公卿士大夫拿來騙皇帝和太后的!承認君權神授也只對那些文臣和世家門閥有利,對皇權則毫無益處!”
蕭鋒這一番話,驚世駭俗,讓人聽了都會覺得這傢伙瘋了……但是仔細聽下去,卻又覺得很有道理。
君權神授的本質是主張君主的權力來自於神的授予,君主是神在人間的代表,人民應該服從君主的指示,是無權反抗。
這一理論最初提出來的時候,確實是用來君主的權力地位。
任何一個封建君主為了鞏固其封建統治,強調自己政權的合法性,都會不斷試圖神化自己,而依附君主的官僚集團也會主動創造一些祥瑞來迎合君主神化自己的需求。
由此誕生的權力邏輯就是,君主是對上天負責,受上天的委派下凡治理人間,而且君主是不需要對國家和臣民負責的。
強調君權神授其實就是給君主統治民眾增加了一個“合法性”的理論基礎。
一旦發生王朝更替,百姓們就會覺得,這是上天對之前的一個皇帝失去了信任,再換一個皇帝也是上天選中了他作為“天選之子”。
“在皇帝、大臣和民眾這三大階層如今日益固化的基礎上。皇帝和民眾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都是被大臣們愚弄的物件。正所謂上欺君,下鎮民。真正得利的就是那些掌握了話語權的人!”
梁太后沒想到蕭鋒竟然說出了這麼一套“歪理”。
而且聽著竟然還挺有道理的,所以也沒有制止他,任他說了下去。
其實,關於“君權神授”的思想討論,蕭鋒是後世的時候在網上看來的。
透過對一些現象的本質解釋,不可否認整個統治集團的代表就是皇帝。
但皇帝其實只是一個擋箭牌,或者只是一尊泥塑木偶。
真正掌握話語權的就是那些世家門閥和公卿貴族。
“他們強調君權神授,雖然本意是為了讓皇權看上去有一種上蒼授予的合法性。但是自前朝大魏至今,可曾斷過王朝更替,可曾斷過天下大亂之世?沒有過……也就是說神從來都沒有保佑過皇帝。史書上又是怎麼寫的?”
蕭鋒拿起了《洛京時報》,在闡釋民貴君輕這個論題的時候,他特意加入了一段歷史史實。
“前魏德宗,信用宦官李輔國,失盡民心……安平三十七年,天降示警,雷擊武德殿……”
蕭鋒唸了一段摘自史書的記載,笑著說道:“陛下,皇帝犯了錯,天會降下示警。所以君權神授也並不安穩啊?”
事實上君權神授的概念是士大夫階層藉著篡改儒家典籍的機會提出來的。
但是一旦皇帝違背了士大夫集團的既得利益,他們就會用掌握話語權的機會,搞出什麼“天降示警”的話題來。
又是逼著皇帝下罪己詔,又是搞什麼祭祀上天之類的東西。
但這些花招最終還是避免不了王朝更替的必然歷史規律,唯一有利的其實就是公卿士大夫和門閥世家這個利益集團。
“皇帝換了誰來坐,某些人依然可以出將拜相高官厚爵的不但無發財。真正倒黴的還是皇帝和老百姓……太后,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歷史經驗還是非常有用的,從歷史記載來看,“君權神授”的理論確實賦予皇權存在的神聖和權威性,使得君主成為社會秩序的維護者和穩定者。
人民對君主的服從和順從有助於維持社會的穩定和和諧,可以避免了內亂和混亂的局面。
但是這種利用封建迷信來強化皇權合法性的手段,當社會矛盾積聚到爆發的時候,那就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歷史上哪一次的農民起義,沒有人搞出一些什麼“天讖”之類的東西。
“前魏咸陽時期,黃巾造反,號稱‘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從賊者眾,天下大亂。後來南魏光武帝命蔡融修史,史書是怎麼說的?帝失德民反之……”
蕭鋒最後拿出了一記殺手鐧,冷笑著說道:“太后,若是將來有人用這樣的話同樣加在您和陛下的身上,寫入史書,您又作何想?難道真的是陛下和您失了德行嗎?殊不知九大世家良田沃野,其府倉陳糧寧可爛掉也不拿出來振濟災民……國庫惠民倉空的老鼠都快餓死了!”
事實上統治集團的集體貪婪,土地兼併民不聊生才是歷朝歷代農民起義頻發的真正誘因。
但是往往在修撰史書的時候,那些手中掌握著話語權的公卿士大夫,卻把罪責都推到了皇帝頭上。
彷彿犯了錯的只是皇帝一個人。
聽著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梁太后和周弘都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而與此同時,在距離皇宮不遠的鎮撫司衙門裡,一場酷烈的刑訊正在進行之中。
“說!到底還有多少人,參與了謀刺錢塘令的陰謀!魏耀諍,是誰指使你參劾蕭公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