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兩封奏疏(1 / 1)
陳覺想得很清楚,只要緊緊抓住褚仁規在東巡時已經被陛下罷免了刺史,那麼這樣一來,他所做的不過是殺害了一個平民而已,而在五代這個亂世之中,官員濫殺平民的還少嗎?無非就是罰點俸祿,被陛下審斥幾句,對他這種人來說,完全是無關痛癢的懲罰。
李弘冀也想得很清楚,他當然可以在一見到陳覺的時候就讓柴克宏殺了他,然後直接把他定性為矯詔擅殺大臣,這樣就算傳出去,不管別人心裡怎麼想,至少我南昌王名義上是站得住腳的。
但在看到褚仁規的屍身的那一瞬間,李弘冀改變了想法。
他之前一直想的是待在中樞,透過對李昪施加影響力進而改變整個南唐。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計劃是成功的,李昪心裡已經有李弘冀的一席之地,對他種種“不法”的情況也多有容忍,最重要的是不再服食丹藥,相信肯定不會如同歷史上那般早亡,但是如果李弘冀再想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的話,比如說染指中央禁軍,獲得更多的軍權,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把侍衛諸軍中本就不多的騎兵龍驤軍劃給李弘冀,已經是李昪能做到的極限了。
這樣,李弘冀留在中央于軍隊這事上是毫無益處,而對朝堂上,他是有心誅殺那些未來會禍國殃民的奸賊陳覺、馮延巳一黨,但李昪的性子實在太過於軟弱,甚至於對文臣有些過分寬容,根據很多歷史學家都說宋是南唐的一個大翻版的情況來說,李昪這一手還真有點“士大夫不上刑堂”的味道了。
但你南唐和北宋的情況差了十萬八千里呢,人家至少是個大一統的國家,與其相比,南唐不過是個持有江南之地的小國,放在歷朝歷代,都得說一句偏安一隅。
綜合以上,李弘冀認為待在中央已經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了。
而眼下,就是他對李昪的最後一次試探,試探李昪到底能不能真的狠下心來誅殺陳覺。如果能,他就留下來,先把陳覺、馮延巳以及接下來要來任宰相的徐階給處理了;如果不能,他就藉著昇元五年“定量稅田”的政策,請求到自己的封地南昌去主持這項事務,一來此時“五鬼”的黨首宋齊丘正在南昌做鎮南節度使,正好與他會會;二來南昌附近的西山上有位大預言家,同時也是理政的人才,李弘冀得把他收入麾下;三來南漢“中天大國王”張遇賢動亂也就在這兩年,南昌離虔州近,是個早作防備的好地方。
此可謂是一舉三得之事,至於這些奸賊,那就得等未來他掌握大權的時候再一舉盡坑之了。
對於怎麼處理這件事,李昪有些猶豫不決,他本身是不想殺陳覺的,而且他也認為僅僅憑著這樣的一件事就殺了朝中大臣,實在是不妥當,畢竟褚仁規確實被他罷免了刺史,此時不過是一介庶民。
但李弘冀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結合之前他在勤政殿說過的話,他把陳覺再次帶到同樣的地方,無疑就是想請他下旨誅殺陳覺。
若是按著以前他的性格,此刻已經下詔讓陳覺免官,哪有那麼多事。可近來李弘冀這個長孫的表現確實讓他十分驚喜,他也認為李弘冀一定是未來能撐起大唐天空的君王,所以不免把他的感受也考慮在內。
陳覺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昪的兩難,不動聲色地從袖口中抽出來一封早已寫好的奏疏,雙手遞上前,恭聲說道:“陛下,臣有一物要上呈。”
見狀,宋略用詢問的眼光看向李昪,直到李昪微微垂了垂首,他才走向階梯,拿過陳覺手上的奏疏,又回返回去,交到李昪的手上。
李昪開啟奏疏一閱,面色變換好幾下,最後略顯難看地問道:“你所奏之事,可皆屬實?”
“臣可以以性命擔保!”陳覺的語氣堅定不移,“這上面的事一分一毫,盡皆是臣親自探查而來,不敢作假!臣也正是氣惱過頭,才會一時情急之下,親自為國除賊。”
李昪沉默了一會兒,將那捲奏疏遞交到了宋略的手上,指示道:“拿給弘冀看看。”
宋略連忙又把這卷奏疏送到李弘冀手上,心裡卻不得不感慨南昌王受寵程度之深,要是往前,陛下哪裡會擔心自己的詔令有沒有傷害到誰?
李弘冀接過奏疏,上面條條框框羅列了褚仁規在泰州所為的不法之事,諸如強搶民女、強佔民田、肆意徵稅……等等,前後多達二十四條。
“陳侍郎留在泰州,真是幹了好大一番事啊。”
陳覺聞言,沒有回應,反而又從袖口中掏出一物,看樣式,還是一封奏疏,他說道:“臣還有一物,是在褚仁規府上發現。”
這下,沒等李昪開始閱讀裡面的內容,李弘冀就知道這封奏疏上寫的什麼,無非就是褚仁規罵孃的話,說得都是什麼陳覺就是一個小人,陛下你也是真蠢還信他這個小人,當了這麼多年陛下連個人也看不明白,你怎麼這麼蠢呢……反正洋洋灑灑一大推,全是對李昪不敬的話。
歷史上的褚仁規就是這麼死的,一開始還只是被免官,“元宗薄其罪,止罷刺史”,後來他就上了一封這樣式的奏疏,然後李昪大怒,派陳覺再去泰州一查,哦豁,罪證做實,於是“即日收付大理,賜死。妻子徙和州。”
李弘冀在心裡暗歎了一口氣,他是真沒想到褚仁規這封奏疏在這麼早的時候就已經寫出來了,本來剛才李昪看了褚仁規的罪狀之後就偏向於陳覺,現在看了這封言辭不遜的奏疏,怕是結果已定。
果不其然,李昪閱後大怒,“兀”地站了起來,黑著臉說道:“宣徽使為國除賊,有忠心。然行事不循法度,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塵埃落定,陳覺低下頭,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南昌王啊南昌王,還真當我陳覺是那等酒瓤飯袋?既然我決定要殺褚仁規,就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原本陳覺只有在泰州收集的褚仁規的罪狀,還有點心虛;但在殺褚仁規的之時在他案几上發現的墨跡未乾的奏疏讓他心情大定,自覺褚仁規死得不冤。
“父皇!父皇!”
在兩聲著急的呼喊中,李弘冀的便宜父親李景通氣喘吁吁地跑進勤政殿,
“父皇,不知喚我何事?”
“哼!”此時的李昪正是怒火中燒的時候,聞言,頓時毫不客氣,“蠢貨!昭慶宮到勤政殿,硬生生被你走了半個多時辰?整日裡在昭慶宮大擺宴席,飲酒作樂,不思進取,不懂上進!汝何不類我!”
說完,一甩手上的奏疏,徑直地離去了。
李景通戰戰兢兢地站在那裡,平白蒙受了這無辜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