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滿朝盡是名臣(1 / 1)
刁彥能第一個走出佇列,雙手持著芴板向李昪行了一禮:“陛下,臣以為南昌王此舉完全是為了稽田事也。”
“哦。”李昪抬了抬手,示意道:“卿繼續說。”
“定然是宋家在南昌城多行不法,甚至大索民田,藏匿民戶,南昌王愛國有道,想必是依法處之。故臣以為,宋富所說之事,族其親族是真,濫殺無辜是假,至於“罪不可恕”之言,更是無稽之談!”
“望陛下明鑑!”
微微地點了點頭,李昪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什麼變化。
陳覺觀察不出什麼東西,在心中細細思量一番,終究還是沒走出佇列。
刁彥能是李弘冀的岳丈,他一個人的意見顯然不能代表朝臣們的意見,於是李昪直截了當地點道:“孟圖(常夢錫),你對這件事如何看?”
常夢錫冷笑著走出了佇列,一出手就是王炸:“臣以為,南昌王殺得好!”
此言一出,引得兩邊的朝臣們紛紛側目。
刁彥能回到佇列之中,常夢錫繼續說道:“宋齊丘小人爾,不僅特好權利,尚詭譎;而且廣植朋黨,矜功忌能。飾詐護前,富貴滿溢,猶不知足!竟然縱容親族,致使民不聊生,多有逃亡!行事如此醜陋,死必天譴之!”
果然,李昪還是比較清楚自己臣子們的性格和能力,知道常夢錫出來就一定會逮著宋齊丘噴。
但陳覺、馮延巳、馮延魯、魏岑四人不高興了,作為他們黨派的精神標誌,宋齊丘現在不在這裡,但你當我們四是擺設是嗎?
他們不敢對南昌王攻訐,但為宋齊丘辯護,那可就沒這個顧慮了。
於是陳覺率先走出佇列,高聲道:“臣以為常御史之言有失偏頗,宋節度乃是陛下潛邸之臣,自陛下幼弱之時就常伴左右,為陛下出謀劃策,今日能有我大唐如此勝景,宋節度功不可沒。前兩年更是主動請辭,退出中央,往地方去造福一方。對於常御史所言廣植朋黨,臣認為只是眾人因宋節度的敬佩與喜愛而相聚,談玄而已。”
先是又雙點出一遍宋齊丘是功臣,給他疊上第一層也是最厚的一層甲;然後再把宋齊丘因為包庇偷盜官錢三百萬的親吏夏昌圖而被坐貶為鎮南節度使的事情顛倒是非,混淆黑白,說成了是宋齊丘主動請辭,想要去南昌造福一方;把朋黨一事,說成了是文人之間的聚會。
不得不說,能當成奸臣,除了皇帝昏庸這一個條件之外,自身也還得是需要有些本事的。
“哼!”常夢錫一點也不給陳覺面子,“小人之言!”
陳覺面上無礙,但握住芴板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了肉裡,他已經對小人這兩個字產生了ptsd了。
見陳覺被一句話壓得說出話來,馮延巳和魏岑對視一眼,最後還是魏岑出列。
魏岑時任校書郎,在朝堂上的站位較之常夢錫和陳覺是要靠後許多的,甚至離時任駕部郎中、元帥府掌記的馮延巳和時任水部員外郎、中書舍人的馮延魯兄弟倆都有不小的距離。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說話也不免得要被迫大聲幾分:“陛下,臣校書郎魏岑請奏。”
皇座上的李昪視線越過眾多的朝臣,好一會兒才發現了站在快要出殿門處的魏岑,他對這人沒什麼印象,但還是道:“準。”
“臣以為,如同宋富所言之事,常御史之言也有對有錯。對之處,在於南昌王殺得好!”
這話一出,陳覺緊緊攥住的拳頭為之一鬆,馮延巳和馮延魯兩兄弟更是不可置信的回頭,他們三人心底有一個相同的聲音在迴盪,這貨在說些什麼?
作為一個善揣上意的人,魏岑甫一開始就發現了事情的關鍵,對於宋家的人死沒死,李昪肯定是不在意的,甚至他心底還會有些竊喜也說不定。李昪在意的只是李弘冀,而宋齊丘對他也還有用。
宋家滅亡已經成了一個既定的事實,無法更改;而主客雙觀上造成宋家滅亡的人是南昌王李弘冀,綜合上述對李昪心理的分析,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發現,如果把目光放在這件事上,完全是一個死結——無論你如何巧舌如簧,最後都會功虧一簣,別忘了,這裡是封建社會,最後的決定權,永遠在皇帝的手中。
那麼,只要轉換一個目標……
魏岑繼續說道:“錯之處,在於對宋節度行為之誤解,這方面,臣以為陳侍郎所言有理!宋節度這麼多年來一直盡心輔佐陛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更是經歷家破人亡此等傷心之事,年歲已大,不若等其抵京,免其罪責,加平章事,以示榮寵,以安天下心!”
加平章事,這不成宰相了?
大理司直、刑部郎中蕭儼立馬出列,道:“臣以為不可,宋節度鎮守南昌,無功有過,如何能因為親族被殺,就對他橫加封賞?況且如今朝中共有徐、張、李三位相公,多出一位,怕是不妥。”
陳覺為了宋齊丘此番也是豁出去了,絲毫不顧最前面就站著徐階、張居詠、李建勳三位宰執,竟然嘲笑道:“三位相公都是無能之人,能者上之,有何不妥?”
徐階一點反應也無,張居詠和李建勳更是老油條了,眼關口鼻關心,無論後面怎麼風起雲湧,端地是一個穩如泰山。
沒對三位相公造成傷害,倒是把孫晟惹笑了,他不慌不忙地出列,道:“陳侍郎是在說陛下識人不明乎?”
一擊即中,直指要害。
這下,馮延巳也不得不下場了:“臣想,陳侍郎之意,是三位相公互有長短,應該讓宋節度來統合,方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真是的,馮延巳覺得陳覺昏了頭,蕭儼說只能有三位宰相就只能有三位宰相?怎麼跟著人家的話走。
常夢錫又一句:“小人之言!”
馮延魯也出列開始辯駁。
諸位朝臣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在這莊嚴的朝堂之上爭吵了起來,其中當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一開始第一個說話,引發這場爭端的刁彥能此刻卻是穩坐釣魚臺,安安靜靜地看戲。
他旁邊佇列中的中書舍人遊簡言真是人如其名,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過,他不說話可不是要像張、李兩位相公學習明哲保身,而是他認為“在其位謀其政”,對於這種不處於他職責範圍之內的事情,他向來是不會發表任何意見的。
遊簡言前方的兵部侍郎、尚書左丞嚴續同樣是未發一言,但原因卻是與遊簡言不同。嚴續從小生長在富貴的家庭裡,好容易養成了恭謹的性格,同樣也明白了“嚴以待己,寬以待人”的道理,他雖然守正獨立,不為黨附,但這多是對自己的要求。
喧譁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李昪腦仁疼。
“夠了!”李昪右手一拍扶手,兀地站了起來,“當朕的朝堂是菜市場嗎?潑婦罵街,成何體統!”
眼見皇帝發怒,剛才還喧鬧無比的朝堂一下子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遣使去南昌探明情況,此事待子嵩抵京之後再議!”
丟下這句話,李昪頭也不回地從後門走出了朝堂。
ps:誰說出了名的奸臣不是名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