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埋骨地(1 / 1)
僧景全是夠機靈,也足夠忠心,帶著張遇賢逃過了一劫。
但其餘的兵眾呢?
他們之中,有的被漫天的箭雨嚇破了神,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在靜待死亡的來臨;有的害怕到拔腿狂奔,以期能夠跑出這死亡的一線天,但失去了理智所作出的決定往往是錯誤的,他們的結局也只能和那些不動的人一樣,被無情的箭矢吞噬。
有的倒是足夠聰明,知道此刻唯一的生機就是找到崖壁之下能有效規避箭矢的死角,但這種死角一般只能容納一兩個人,於是為了自己的那一線生機,眾多賊軍拿起了武器,對準的卻不是他們的敵人,而是同胞。
在死亡面前,往日的一切情誼都煙消雲散,人性當中最深處的惡在一場場角鬥之中被展現地淋漓盡致。
而其中有一種人,能剋制住自己本能對生的渴望,犧牲自己而拯救他人之人,能剋制住心中的惡,哪怕只是一瞬間的剋制,在平凡之中閃爍著微光的,我們把這種人稱為英雄。
過了一會兒,齊射了三四波的箭雨停下了,張遇賢的部眾也已經十不存一,抬眼望去,狹長的峽谷里布滿了密密匝匝的屍體,因為空間不夠,不少屍體之間不可避免地堆積在一起,鮮血順著上面那具屍體,經過下面那具屍體,流到地上。
無數的這樣涓涓的血液彙集起來,在一線天形成了一片血的海洋——活脫脫一副人間煉獄之景。
賊軍看到這一幕,都被嚇破了膽,根本毫無戰意,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朝著一線天往循州的那個方向跑去。
僧景全也不例外,而且他是第一個帶著張遇賢往回衝的人,在這種情況之下,很難不說其他士兵往回逃有沒有“主帥都逃了,我們還戰鬥什麼”這個心思在裡面。
李臺剛才雖然沒搶到崖壁處的躲藏位置,但他很好地利用了馬車以及同伴的屍體,於是也僥倖地逃過一劫,並且身上沒有什麼負傷。
他感知到箭雨停下,先是把自己身上計程車兵屍體搬開,看著眼前這慘烈的景象,眼睛猛地一下子睜大了,牙齒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絲絲血跡從嘴唇上滲出,染紅了並不潔白的牙齒。
李臺雙膝跪地,雙拳用力地攥了起來,狠狠地砸在了泥土上,爾後仰頭,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啊!!!!!!!”
慘叫聲藉著一線天這個天然的迴音壁,一直反覆在山谷間激盪著,傳出去很遠很遠。
也正是因為這聲慘叫和他臉上自然流露出來的悲憤、痛苦的神情,讓從他身旁急匆匆路過計程車兵們放慢了腳步,逐漸自發地聚攏在他的身邊。
一位士兵扶起了李臺,輕聲對他說道:“將軍,吾願聽汝號令!”
殘餘計程車兵們圍成一個圓圈,都對著李臺單膝跪地,高聲說道:“吾等,願聽將軍號令!”
“好!”李臺幾乎是嘶啞著嗓子吼出這句話的,“冤有頭、債有主!張遇賢無能、僧景全無義,當取之項上人頭!”
“唯!”
齊聲聲地應了一聲,士兵們繼續往原本的目的地奔去,不過此次的目的不是逃亡,而是擒抓!
不知道為何,李臺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此刻異常的無力,他或許不是個極其富有領袖才能的統帥,但絕對是那種能得到士卒認可的統帥,因為經歷過家道中落,感受過從富有到貧窮的變化,所以他看得很開,就算帶領起義,重新獲得了很大的權力,他也沒有迷失在其中,而是簡衣粗食,與士卒同吃同穿同住。
他有野心,想取張遇賢而代之,但那份野心之中,也包含了想要帶這些原本被壓迫的動彈不了的底層百姓獲得更好的生活的願望啊!
什麼狗屁神明!李臺在心中怒吼道:“如果世界上真有這種垃圾東西,那你就來殺我啊!”
“你孃的來啊!”
……
……
王二種看著面前的這一幕,完全呆住了,因為他們離一線天往虔州的路口已經很近,等於說脫離了金鱗軍的進攻範圍,所以說沒有傷亡。
在這茫然無措的一刻,王二種下意識地找到了自己心中最信任的伍萬禎,問道:“萬禎,你說,現在,該如何是好啊?”
聲音顫抖,字與字之間能勉強連結,但詞與詞之間卻出現了很明顯的停頓。
伍萬禎看了眼王二種,道:“如今張遇賢大勢已去,將軍不如靜待南唐軍隊,帶領這數十人歸降,想必對方主將也一定不會為難將軍。”
“是極是極!”王二種出竅的魂魄好像一下子重新回到了體內,“萬禎說得在理,歸降,對,一定要歸降。”
大地震顫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吸引了王二種小隊士兵們的注意。
只見從一線天的門戶之中駛出一匹又一匹的戰馬,戰馬上的將士脖子上繫著紅色的肩巾,一看到他們,就毫不遲疑地將他們團團包圍了起來,手上的長槍根根樹立起來,槍尖直直地對準了他們。
王二種立馬下跪舉起手來:“投降!我們投降!”
一位穿著明顯與普通士兵不同的將領騎著馬走進了包圍圈,周圍計程車兵都自主地給他讓出一條路,瞧瞧那一臉面無表情、嚴肅的模樣,不是龍驤軍都指揮使段國夫,還能是誰?
段國夫的眼光並沒有落在王二種身上,而是定定地凝視著伍萬禎又插回腰間的黃旗。
他的視線上移,認真地看了看伍萬禎的臉,似乎是要記下他的面貌:“此次,多虧了足下。”
伍萬禎嘆息一口氣,走到段國夫身邊:“都是為大王效力。”
“你?”王二種伸出那根哆嗦著的手指,情緒激動地指著伍萬禎,“你!你!你……”
伍萬禎又嘆了口氣,王二種人雖然傻乎乎了一點,但也沒做過什麼強姦婦女、燒殺搶掠壞事,在賊軍之中算是頗有原則的一人了:“將軍待萬禎掏心掏肺,的確極好,但一開始,本就是大王予我新生。萬禎這條命,早就已經是大王的了。”
“大王讓我生,我就生;讓我死,我就死。”
王二種低下了頭,好一會兒才從下面傳來低沉的聲音:“你所說大王,是唐南昌王李弘冀?”
“不可直呼大王名諱!”伍萬禎看著王二種,也有點於心不忍,於是對著段國夫說道:“王將軍為人善良,在賊軍中,也不曾做過惡事,將軍不如免他一死?”
“我可沒有免人死亡的權力。”段國夫和刁彥能一樣,似乎就不會做表情,“我只知道大王下達過軍令——降者,不殺。”
說完,他一勒馬頭,座下的灰黑色戰馬立刻抬蹄朝前方狂奔而去,後面的騎著馬上計程車兵不發一言景從著,只默契地留下一小隊人,依舊將王二種這幾十人死死盯住。
伍萬禎知道,段國夫此去,是去擒張遇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