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福州破……得可笑(一)(1 / 1)
距離建州軍在城下喊出所謂“謠言”已經過了兩天,晉安城好像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依舊保持著它原本的風貌。
林仁翰是朱文進任控鶴都主將之時的老部下,頗受看重,等朱文進手握大權之後,他的地位自然也水漲船高,變成了新的控鶴都主將。
這天,他急匆匆地跑回家門,對住在自己家待了多年的忠心耿耿的老僕耳提面命了一番,又徑直走進寢房之中,脫下那身在他看來十分礙事的朝服,換上了甲冑,就又匆忙離家而去。
劉氏瞅見自己丈夫的背影,頓時高喊道:“郎君……”
卻見林仁翰對她的呼喚恍若未聞,依舊是我行我素地走出家門,重重地關上。
奇怪?劉氏抬頭看了眼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而且風雲雷動,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都這麼晚了,郎君還換甲冑,這是要去幹嗎?
林仁翰非常滿意今天的天氣,古往今來,無數的事實都證明著雷雨夜是起事的標配,而他林仁翰,註定憑藉著今天這一夜而名載史冊。
而他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因為他已經對朱文進的未來一點也不看好了。
今天朝會結束之後,朱文進把他們這些“信任”的舊部下集結起來,告訴他們建州軍隊在城外喊話的內容完全是無稽之談,唐軍大軍壓境是為了進攻建州,而不是他們福州。
可在林仁翰看來,這完全就是朱文進在自欺欺人,閩這片土地,是人家王氏先祖王審知開闢的,前後傳承數代,就算再怎麼輪,也輪不到朱文進弒主來主持大局吧?‘
在林仁翰心中,朱文進自立完全沒有正統性而言,而北邊的大唐,是個正義的國家,此次來到閩,如果不是為了幫助王氏子孫除掉反賊,奪回福州的所有權,還能是為了什麼事呢?
而朱文進那老賊為了穩住軍心,竟然到現在還在麻痺他們,說什麼唐軍壓境是為了攻打建州,吳成義所言不過是騙局?
當真是可笑至極!
今天,他林仁翰就要替天行道,還閩國一個朗朗乾坤!
“噼啪”
素白色的閃電如鞭子一般擊打著天幕,發出令人震顫的響聲。
一切都沒有預兆,豆滴大的雨點嘩啦啦地從天空中傾盆而下,拍打在林仁翰的甲冑上。
在夜幕中,林仁翰撕開營帳的門簾,透過微弱的燭光往裡面望去,林林總總數十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總算沒有枉費他的心思,全部人都到齊了。
屈來順等了許久,十分不耐煩,眼看著林仁翰到來,當即不耐煩地說道:“你將我們召集起來,最好是有什麼大事!”
“當然。”林仁翰的嘴角勾勒出一絲笑容,萬事開頭難,他這倒算是開了個好頭,“只是在說之前,我要請問大家一句,各位手底下的兵,都帶來了嗎?”
“廢話。”屈來順冷笑道,在場的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之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怎麼會不知道到底什麼東西才會是他們的立身之本,參加這樣不明不白的聚會,要是不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士帶來,到時候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找誰說理去?
“你有什麼事,最好快點說。”屈來順臉上的冷笑愈發在燭光的映照下愈發詭異,“不然等在大雨之下計程車兵們不耐煩,你可得不到什麼好下場。”
“自然。”
林仁翰並不惱怒屈來順的態度,他壓低聲音說道:“我輩世代追隨王氏,現在卻被賊臣節制。倘若富沙王到來,我等將有何顏面相見?”
“轟隆隆——”
雷聲震天,燭火被狂風吹熄,白光閃過,在一瞬間照亮了營帳。
眾人的表情或是平靜、或是驚訝、或是沉思……千言萬語,千情萬緒,最後陷入了一片無言的沉默之中。
最後,還是似乎早有預料的屈來順開口說道:“林將軍既然有此想法,想必心裡早有對策了吧?”
“哪需要什麼對策?”林仁翰也並不意外此時的情景,“先殺連重遇,再斬朱文進,如是而已。”
“好!”屈來順的大喊聲淹沒在雷雨聲中,好似他之前所表現出的一切都是在催促著林仁翰趕緊說出他的目標,然後把這個目標變成自己的目標一樣,“屈來順,願聽林將軍之令!”
林仁翰對屈來順的前倨後恭也並不意外,因為他本來就是林仁翰安插在諸位將領當中的一個棋子,或者說,捧哏。
他掃視了一眼營帳,握住腰間刀柄的右手大拇指微微一勾,“呲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卻只看到一絲寒芒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營帳外突然處隱約晃動著的人影,像是團團將營帳包圍了起來。
在場的眾位將領終於恍然,林仁翰從始至終就根本沒想過徵集他們的同意,這次名義上為“討論今後去向”而舉辦的宴會,其實就是一場赤裸裸的“鴻門宴”!
無奈的將領們紛紛表示效忠林仁翰,在他的脅迫之下,讓門外自己計程車兵都聽令於他。
士兵到手,林仁翰也沒有猶豫,帶著眾多兵士衝入了雨幕之中。
風雨夜,殺人時。
……
……
連重遇毫無姿態地坐在自己的門檻上,眼神溫情地凝視著這場百年難得一見的大雨,雨水就這麼噼裡啪啦地落在屋簷上,落在泥土地上,落在它能落到的任何地方。
他腦子不好,搞不懂自己為何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原先和他親密無間的朱大哥,在坐上那個位置之後,只短短几個月,就變成了如今讓他一點也不認識的朱節度。
從一介小卒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他經歷過了許多生死時刻,他也弒過君——雖然是間接的,但終究還是被世人們打上了不忠不義的烙印;他也起過事——雖然看起來成功,但現在再看,實際上還挺不成功的。
連重遇累了,人累了,就會想休息。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向朱文進請辭,辭去這個令他掛礙甚多的統管六軍之職,然後歸隱山田,不問世事。
呵——
連重遇突然想到了什麼,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建州軍還圍在晉安城外,他哪有機會去歸隱山田,他這把骨頭,能不能跑出晉安城,恐怕都是個未知數。
“嘩啦——嘩啦——”
清晰的踩水聲傳到連重遇耳邊,讓他疑惑地望去。
只見一隊隊披堅執銳的軍士正朝著他衝來,領頭那人的兜鍪之下的面容露出來,連重遇知道他,是朱文進自立之後提拔上來的控鶴都主將,這麼晚了,他來這幹嗎?
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林仁翰,連重遇完全沒有防備之心,他剛起口,只來得及吐出一個“你”字,就看見一柄鋒利的大刀迅猛地朝著自己的脖頸襲來。
林仁翰看到連重遇的第一眼,就認出了這位“位高權重”的六軍總管,這讓他更加堅信他做出的決定是對的,不然老天爺怎麼會一直在幫他,不論是今夜的這場大雨,還是想殺的連重遇自己坐在門口的位置,而且沒有任何防備……
他一點也不想辜負老天爺對他的器重,所以他根本不允許連重遇說任何一句能動搖他身後兵士軍心的話,當面就是一刀揮斬下去。
“轟隆隆——”
夜色中,雨光裡,帶著連重遇驚愕面容的頭顱重重地砸在地上,血柱從斷頸處噴射而出。
雨聲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