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延政的閩(1 / 1)
建州軍中心的營帳之中。
吳成義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已經被泥水浸溼的地面。最後的計謀用了,最後的時間也即將到來,在狂風暴雨、電閃雷鳴之中,晉安城仍舊那麼堅挺地屹立在那裡,巍峨不動,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唉~”坐在下端的丘輔藉著瘋狂搖晃的微弱的燭火勉強看清了吳成義此刻的面容,哪還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吳將軍也已經盡了全力,何必過分苛責自己。再說,只要擊退唐兵,福州遲早還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這次不行,下次再來便是。”
“下次?”吳成義的語氣中帶著三分無奈、五分嘲諷、兩分沮喪,“就算真的再有機會來,等朱文進緩過氣來,下次再攻福州,怕是沒有這般輕鬆。就算勉強攻下,我軍也會傷筋動骨、元氣大傷,到時候,豈不是又給了唐軍可乘之機?”
又嘆了口氣,丘輔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了。他能不知道要是放棄這次機會,下次再有這樣拿下福州的天賜良機就不知何年何月了嗎?但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如此。
吳成義將唐軍歸結為建州的援兵,但現在看來,倒像是福州的援兵了。
雨聲漸漸地小了。
“不管怎樣。”丘輔開口說道,“雨停後,拂曉時,都必須回師了。”
吳成義瞥了他一眼,道:“既然許下了承諾,我自然不會背信棄義。”
停頓猶疑了一下,吳成義還是說道:“這幾日,多謝丘使者幫我轉圜了。”
這幾天王延政屢屢派信使過來,責問丘輔怎麼還沒讓大軍回去,丘輔一直硬扛著壓力,也沒有催促他,這些事吳成義都是知道的,俗話說得好,投桃報李。丘輔這麼仗義,吳成義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他被王延政再次責罵,甚至砍頭。
雨聲更小了。
吳成義站起身來,對著丘輔說道:“丘使者,不知可否賞臉,與我再去看一眼晉安城?”
他心裡還是有些遺憾,於是想著在走之前再看看這座自己籌謀了許久的堅城。
“自無不可。”丘輔答道。
兩人並肩走出營賬,雨細如絲,如果不仔細體會,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路上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混雜著泥水的坑道,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倒也算得上是一副勝景。
但吳成義是武夫,根本不能像文人一樣體悟自然,從細微處看廣大,對這些坑道視若罔聞,只一股腦地惦念著晉安城,快步走了過去。
丘輔雖然有些興趣,但耐不住他從小便是學精算、學實用之道的,對於詩歌、文章雖然有所涉獵,卻不十分精通,再加上想跟上吳成義,也就沒了心情。
不多時,兩人就站在能夠看到晉安城門的地方,遠遠地眺望著這座堅城。
許久無言。
一直等到天空浮現出一抹魚肚白的時候,吳成義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自己的視線,對著丘輔說道:“走吧。”
吳成義轉身走了幾步,才發現丘輔沒有跟上自己。
扭頭望去,只見丘輔呆呆地看著前方,順著他的視線,吳成義疑惑地看去,只見在那抹魚肚白下方,晉安厚重的城門,正緩緩地開啟。
……
……
“該死!”王延政將文書重重地摔在大殿的地面上,憤怒地說道:“吳成義、丘輔,抗旨不歸,都是奸賊!”
周圍的僕從戰戰兢兢地在周圍跪了一圈,都不敢去惹此時正處於暴躁狀態的王延政。
沒錯,王延政非常暴躁,事實上,與丘輔推算的不同,唐軍早在幾天前就已經抵達了建州附近,可吳成義的大軍還沒回來,萬般無奈之下,王延政只好利用建陽城內僅剩的數千兵力排兵佈陣,對唐軍的進攻做出防守。
不知道是唐軍的戰鬥力實在太弱,還是王延政的統兵能力十分不錯的緣故,兩邊竟然打得有來有回,忽悠勝負,一時之下,誰也奈何不了誰。
但或許其中也有著守城一方佔據極大優勢的情況在。
“陛下!”潘承祐並沒有被王延政的狀態嚇到,事實上,如果他這麼容易被嚇倒,在前兩次面對福州來使忤逆王延政的時候他就不會挺身而出,勸誡王延政不要一心撲在福州上,而是要和福州聯合起來,一起抵擋唐軍,“吳將軍,丘舍人都是忠心之輩,眼下或是被什麼事情耽擱了。請陛下相信,他們絕對不會反叛建州!”
“你說不會就不會?”王延政的心情本來就夠糟,現在又看到潘承祐這個讓他十分噁心的人,心情更不佳了,“你用什麼保證?”
“臣願用吾項上人頭擔保!”
“滾!”王延政怒吼道,“來人,剝去潘承祐一切官職,讓他回家!”
乍看之下,潘承祐說的話好像沒有問題,但細細推敲,王延政之前本來就已經因為福州來使的事情對潘承祐十分生氣,但卻對他沒有任何懲罰,現在在自己生氣的時候,他竟然還敢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還用項上人頭擔保?
在王延政看來,這不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表現嗎?既然覺得潘承祐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王延政又怎麼會給他好臉色看。
潘承祐嘴唇微啟,好像還想再說點什麼,但終究還是沒有出口,默默地退下了,接受了這個結果。
王延政此人,還是頗有點當皇帝的才能的,從擊退王延羲派來的福州軍,到用計擊退吳越兵,再到現在以殘軍守城,和唐軍打得有來有回,可以看出他是個有軍事才能的;更何況,潘承祐多次進諫於他,他雖然生氣,但最後也只是將其貶官,並沒有像其他王氏帝皇一樣肆意擅殺大臣。
但注意,王延政的這個不濫殺,也就只能在“大臣”和“將領”身上體現,那些平民老百姓死個成千上萬,你看王延政眼睛會不會眨一下。
潘承祐走後,王延政逐漸冷靜下來,冷哼一聲,走到“龍椅”上坐下,準備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這時,一位背後插著令箭的騎士快步跑進了大殿之中,朝著王延政單膝下跪,高聲稟告道,
“報!”
“吳將軍領兵在前線英勇作戰,已經攻破晉安城!”
他雙手恭敬地呈上一個盒子,道:“這是逆賊朱文進和連重遇之首級,呈遞陛下。”
“吳將軍請陛下移都福州,如此,唐兵之圍,自解之。”
看著侍從接過開啟,擺放在自己面前的盒子裡朱文進和連重遇兩顆頭顱。
王延政腦海裡第一時間浮現的竟然不是如何安排,而是潘承祐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