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上刃下心，是為忍（1 / 1）
這些天，圍繞李景通身邊的馮延巳感到心底有些堵得慌。
本來按理說，作為齊王的潛邸之臣，他被封了太子，馮延巳是應當高興的，畢竟俗話說得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現在李景通得了道，他們這些“雞犬”也享受到了尊榮的待遇，那些之前瞧不上他們的大臣們在宴會上一個個都使勁巴結他們，可算是讓他們出了一口惡氣。
他們最大的敵人——秦王、皇太孫李弘冀對他們的敵意也不是什麼大事了，畢竟當今聖上百年以後，繼位的得先是太子，太子死了，繼位的才是他李弘冀。
而當今太子李景通正是年富力強，拿酒水一斛一斛地往肚子裡灌，如此幾天下來，愣是沒露出半分囧樣，反而活蹦亂跳，依舊能講詩說文。
別的暫且不論，單從這精力上看來，不像是個早亡之君。
只要李景通不死，李弘冀就登不了大位；李弘冀登不了大位，就拿他們幾個李景通身邊的近臣沒辦法——反正馮延巳是這樣想的。
至於說他那同父異母的弟弟馮延魯死在閩地一事，馮延巳倒是有些驚奇，雖說他與這個蠢弟弟交際不多，但對他還是頗有些瞭解，用一句精煉的話就可以自上而下地將他全部概括：幹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
但也就僅限於驚奇這一步，馮延巳絕不會去探究馮延魯到底是怎麼死的嗎，就算去探究，最後無非就兩個結果，一是他自己行事不周密，來不及逃跑被敵人殺死，這在戰爭中很正常；二是有人要他死，所以他不得不死。在他身上披著一層監軍使皮的情況下，還有膽量和能力讓他死得悄無聲息的，縱觀唐軍陣中，也就只有一人而已。
馮延巳拿李弘冀有辦法嗎？搞笑，李弘冀不來找他的麻煩，他就算是燒高香了。
行了，細細地將有可能讓自己心塞的事情都梳理排除了一遍，馮延巳還是沒發現造成自己內心不順暢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於是他湊近在他旁邊席位的陳覺身邊，先是敬了杯酒，然後順勢問道：“夢醒在我們五人之中，智慧最絕，以故我想問問，殿下現在既已成了太子，我們是不是也該有所行動？”
“什麼行動？”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陳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馮延巳的意思，“繼續宴請朝中大臣？”
不過話一出口，他馬上就清醒過來，用力甩了甩腦袋，下意識地壓低聲音，疑惑地問道：“現在要有什麼行動？”
“比如說……”酒水入腸，但依舊消不去馮延巳內心的隱憂，“隨便借個什麼名頭，暗中將……給解決了，反正殿下又不止……一個兒子，到時候，再扶持其他人上位，對我們來說，反而更好操控一些。”
陳覺用關懷智障的眼神看著馮延巳，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變得如此愚蠢，現在去暗殺秦王這樣的餿主意竟然都想得出來：“擺明了說，殿下這個太子之位，是陛下看在秦王的份上才勉強立下的。冊封大典後，殿下在這東宮裡大宴那些所謂的“百官大臣”，可是你睜眼看看，這滿堂官人，有哪個手中真正握著一丁半點的權力的？不過都是些歪瓜裂棗，影響不了大局的小蝦米罷了。”
“你再看看皇太孫在幹什麼？操練軍隊，處理政務。誰親誰疏，一目瞭然。現在都有小道訊息傳出來了，宮中那位的身體極其不好，每況愈下，指不定某日魂歸西天，一命嗚呼，這也不足為奇。可你要知道，病了的老虎他也是老虎，而且是更瘋狂的老虎。”
他的情緒激動，瞅了瞅周圍，確定大家都在各自相談，沒人注意到他倆之後，又貼近馮延巳的耳旁說道：“要是現在將秦王幹掉，到時候陛下失去了指望，會採取怎樣的行動暫且不說，殿下現在好不容易得到的這個太子之位肯定沒了。我們這些人兢兢業業地陪著李景通嘻嘻哈哈玩鬧這麼多年，為得不就是憑藉著這從龍之功一步登天嗎？眼看著就是臨頭一腳了，你可別頭腦發熱！”
陳覺還以為馮延巳是因為馮延魯沒從閩地回來，心下怨恨，所以才說出如此不智之語，又不放心地叮囑道：“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不差這一會兒。論起對秦王的恨意，我陳覺還會比你馮延魯少了嗎？正是因為深恨，所以現在才更要忍著。等到太子殿下繼位的那一天，我們手握大權的時候，再想辦法來對付他。”
“夢醒！”兩人之間的對話被李景通興奮的聲音打斷了。
同時抬頭望去的兩人看到，在他們的上首，被一群官員圍著輪流恭維的李景通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招手，“你過來一下！”
“你可別做傻事。”陳覺端著酒杯站起身來，“想想你的家人。”
陳覺被叫走了，但馮延巳的疑惑還是沒有得到解答。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斛酒，飲下，無味。
費力地將口中對於他來說清淡無味的酒水飲下，馮延巳用手掌覆上自己的額頭，手肘靠在案几上，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輕笑一聲。
忍？剛才陳覺口中吐出這個字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他的心臟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沒錯，就是忍！
從出生開始，父親就對他嚴格要求，詩詞歌賦、四書五經……都得樣樣精通，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要是考核不過關，甚至不能用餐——那時候，他告訴自己要忍耐，就像父親說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等他博取了功名，一切都會好的。
後來，憑藉著飽讀詩書的文化，他確實得到了賞識，當上了官，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自己不必再忍耐了。
可沒想到，母親剛死，父親就火速再婚，給他找了個年輕貌美的後媽，後媽給他生了個弟弟，叫馮延魯。
父親逼他稱後媽為母親的時候，馮延巳告訴自己要忍耐；蠢弟弟犯了事要他來擺平的時候，馮延巳告訴自己要忍耐。
李景通失勢，最正好的年紀在昭慶宮中空耗的時候，馮延巳告訴自己要忍耐；李弘冀橫空出世，卻莫名其妙地針對他們這一群人的時候，馮延巳還是告訴自己要忍耐。
現在李景通成太子了！他馮延巳還是你孃的要忍耐！
忍！？什麼叫忍！？上刃下心才叫忍！
這把刃！一直懸在馮延巳心上幾十年！又怎麼不令他感到堵得慌呢？
ps：青年：忍忍，考上大學就好了——中年：忍忍，攢夠了養老金就退休——老年：忍忍，等給孩子買好車買好房就去享受生活——鬼魂：忍忍，等孩子燒夠了紙錢就去轉世——青年：忍忍，考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