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有女娥皇,令煜傾心(1 / 1)
剛才那已讓李弘冀兄弟倆大開眼界的五間上房和遊廊上的許多廂房,精巧別緻,竟然沒一處是周宗的住處,令李弘冀不禁暗暗咂舌,擺出來的屋子的都如此奢華,那周宗所住之處,豈不是天上人間了?
跟著程士鬥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的弄堂,向北大廳之後,又沿著湖水旁的小路走了一陣,視線一轉一合之間,霍然開朗了。
江南園林,多是依山傍水而建,有圓潤自如之美。
李弘冀視線一瞥,果見正房廂蕪,不似方才那幾棟門面房屋的大開大合、軒峻壯麗,盡皆小巧別緻。
棕褐色的小屋在林落中時隱時現,院子裡樹木山石全有,甫一踏入,早有許多盛裝麗服的丫鬟鶯鶯燕燕迎著,朝著李弘冀微微行禮。
真是好生活!李弘冀在心裡驚歎,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跟隨著程士鬥來到門前。
只見程士鬥抬手虛引,說道:“樞密就在屋內,我等不便進屋,請殿下兀自入內一觀。”
“也好。”李弘冀手中時常握著的那把摺扇,到現在才被他開啟,朝著俊俏的臉上扇了扇風,配上那一身極合景的天藍色雕裘,倒不像是皇太孫來慰問患病功臣,更像是哪家的貴公子來遊園來了。
臨窗的古木桌子上鋪著猩紅絲綢毯子,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幹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幅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
掀起簾子走進後面,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張斑竹萬字床,掛了項白百蝶湖羅帳子,床上鋪了一層絕細的的席子,放了一個長藤枕,兩眼花絲細的單被——而周宗卻並不躺在這張床上,反而是在側邊一張以白色為主色調,披著雪絨蠶絲被的大床上。
也對,這以綠色調為主的竹床,怎麼看也像是為了炎夏準備的,與此時的寒冬調性不符,而周宗正躺著的這張白床,卻是十分相得益彰了。
“老臣患病,身子無力,不能遠迎,還請殿下見諒。”
伴隨著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周宗自己撐著手臂,將身子立了起來,靠在後面的靠背上。
李弘冀連忙過去攙扶,溫聲道:“孤此行是為慰問,也是帶著祝願而來,要是您老反倒因此受寒,病情加重,反倒是讓孤愧疚了。再說這迎接之事,叔公是長輩,孤是晚輩,自古以來,只有晚輩恭迎長輩,焉有讓長輩親迎晚輩的道理?”
“叔公在此安心養病便是,其他的無須多慮。”
“如此。”周宗似乎真的很是虛弱,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老臣就謝過殿下了。”
“孤臨世已有十六年餘,住過昭慶宮、皇宮,見過閩南宮室,自認還勉強算得上是見多識廣。”李弘冀微笑著,似乎意有所指,“今日踏進周府,見此鬼斧神工、瓊樓玉宇,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孤從前自視不夠,現在倒成了這井底之蛙。”
周宗沉默了一會兒,嘆道:“殿下謬讚,不過都是些身外之物。”
“周叔公,孤曾聞一詞曰‘將心比心’,孤將叔公當做孤的長輩,現下恰有一惑,還請叔公為孤解答?”
“殿下請說。”
“在這金陵城中,肆意揮霍錢財、貪腐成性的官員,幾何?”
寂靜——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李弘冀依舊怡然自若地整理著有些褶皺的衣衫,等待了周宗做出最後的決定。
他知道在南唐官場之中貪腐成型,人人都好享受,即使是如孫晟、韓熙載一般的忠臣名臣也不例外,本來也不太在意,畢竟他們為治理國家付出很大心力,生活奢靡一些倒也無妨。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這哪是奢靡一些,分明是奢靡過了頭!
道聽途說的終究不如現實親眼所見,從雙腳踏入周府開始,李弘冀腦海裡就一直盤桓著一個問題,要是把周宗建房子的錢拿來賑災、拿來養軍、拿來基建……能救活多少人,又能讓唐強大多少?
貪腐!貪腐!貪腐!李昪可以不在意這些,但他李弘冀必須在意這些。
學明史之時,李弘冀曾經看到上面說洪武大帝朱元璋深恨貪腐之官,前前後後制定了一系列嚴苛的制度和刑法來杜絕貪腐,當李弘冀看到剝皮抽麻這個刑罰的時候,還以為太過,但現在看來,哪裡過了,他反而覺得還輕了!
“老臣不知。”周宗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愈發虛弱起來,“但殿下真要問,老臣也只能說,十之八九。”
“從何處貪汙?”
“賑災銀、免稅銀、軍餉……”
“軍餉?”
“殿下是疑惑,為何你在外征戰,金鱗軍的軍餉卻從未缺過一個銅板吧?”周宗緩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泛白的鬍鬚,“殿下深受陛下寵愛信任,近些年又名聲在外,就算是膽子再大的官員,也沒那個膽量去剋扣您親軍的軍餉。”
“那……”
“殿下,樞密!”門外傳來的叫喊聲打斷了李弘冀的問話,讓他微微皺了皺眉,不過也沒有什麼其它的舉動。
程士鬥繼續說道:“皇孫殿下和小姐起了爭執。”
起了爭執?李弘冀的腦門上冒出三個大大的問號:“為何?”
“這……”程士斗的聲音明顯遲疑了一會兒,但咬咬牙,還是說道:“皇孫殿下見小姐極通音律,琵琶彈的極好,就說想要把小姐帶回家去整天給他彈琴……”
“小姐聽了不樂意,也不繼續彈琵琶,轉身欲走,沒想到被皇孫殿下情急之下伸手拽住,跌了一跤,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不過孩童玩鬧而已。”周宗率先給這件事定了性,“是小女不懂事,老臣代小女給殿下道歉了。”
言語之間,絕口不提李煜的冒犯。
李弘冀哈哈一笑,說道:“孤倒是覺得,從嘉的想法似也並無不可。”
還沒等周宗的臉色徹底冷下來,就聽見李弘冀接著說道,
“等他長大以後,請陛下給他與娥皇賜婚。”
“這樣,豈不為兩全之法。”
李弘冀笑呵呵地看著周宗:“不知叔公以為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