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崩(1 / 1)
彭城縣是徐州治所,是徐州總管府的所在。
而在此時的總管府中,李昪坐在主位上,李弘冀陪站身旁,另一邊站著宋略,不大不小的屋子裡,原本用作招待客人之用的案几已經撤去,身著寬甲的武將依序而立,各司其位,其中時不時夾雜著一兩位穿著士袍的文人。
一眼望去,還真有個小朝堂的樣子。
帶著實打實的十萬大軍來到徐州的李昪,根本沒像在閩地作戰的李弘冀一樣玩什麼埋伏、騙城的把戲,而是選擇以堂堂正正之勢正面向彭城發起了進攻,就算是這樣,也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時間就攻下了彭城,奪下了徐州這個南北衝要之地。
當然,這免不了要歸功於石晉對南方唐國的輕視,以及契丹南下給北方几州帶來的巨大壓力,以至於中央不得不徵召南方諸州計程車兵,派往前線去抵禦幾十萬之數的契丹大軍。
徐州雖然確實是水路發達之地,也是南北門戶,晉朝官員也沒有蠢到不知道徐州的重要軍事地位,只是他們連北邊的問題都沒解決,自然就更不會有著南下的想法,逐漸就輕視了徐州。
簡而言之,相較於北面正在肆虐的遼軍,徐州的對晉廷的重要性大大地降低了。
“陛下親征,以至將士用命,奮勇爭先,晨曦而抵,黃昏已定。”江文蔚語氣堅定沉穩,面色平靜,完全看不出來像是在吹捧皇帝,“如今已下徐州,不若以此為根本,派兩路軍隊分別往兩邊的宿州和沂州而去,攻下這兩州。爾後這三州可成犄角之勢,互援互助,屆時就算晉廷發覺,要派大軍來攻,也定然對此頭疼無比。”
聽完江文蔚的稟告,李弘冀在心中暗暗稱奇,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名臣,捧君臭腳、為君謀劃的本領是兩相併舉,一個也不曾落下。
李昪點點頭,對江夢孫的話不置可否,笑著說道:“在場武將半數而上,卻讓君章一個文臣在此張羅著謀劃佈局,豈不羞愧也?”
這句話李昪是以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來的,能看得出來,攻下徐州後——不——離開金陵,再次策馬馳騁後,李昪的心情一直很好,狀態也不錯,整個人就像是重新煥發了生機似的,咳嗽也不咳了,說話強定有力。
若不是那一頭晃眼的花白頭髮,定然會被認為是個正值壯年的大小夥兒。
“柴……克宏是吧?”
“正是臣下。”柴克宏對皇帝的點名不明所以,但還是馬上走出佇列,行禮站定。
“朕聽聞滅閩之役中,以邊卿力戰之功為最者,又以柴卿籌謀之功為上者,不知對這下一步的計劃,柴卿有何想法?”
“陛下,臣以為江舍人說得在理,以徐州為基石,三州共御,可穩定後方。”柴克宏先是肯定了江文蔚的構想,然後才表達自己的看法,“依臣之見,攻下此三州之後,應當出奇兵,擇軍中勇士萬餘,日夜北上,圍困汴京。”
“哦?”李昪來了興趣,提出自己的意見,“便是如此,開封堅城之名,天下共曉之。若是這萬餘勇士久攻不下,待它州援軍到來,豈不是腹背受敵,到時候全軍覆沒,猶未可知?”
柴克宏敢在皇帝面前提出這個構想,自然是有著自己獨到的思考:“去歲契丹南下,晉廷就驚懼惶恐,徵召天下兵馬抵之。今歲之況,定然不會亞於去歲,所以如同徐州一般,南方諸州或多空虛,無有兵力。”
“雖然空虛,但大多也都依有城池之利,如若一路攻城掠地,徐徐北上,或許順利,但開封一定會得到訊息,從而有時間調集各路兵馬勤王。到時候,再想攻下開封,難度就成几上升,填上萬餘將士的性命,能不能開啟一角都是兩說。”
“而此時因為契丹,開封城內能剩下多少兵馬,還在兩可之間,但臣斗膽猜測不會多於五千之數。況且晉廷對我朝出擊並不瞭然,如此兵臨城下,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從而自亂陣腳,或可一戰而下。”
“須知,開封亡,則晉亡。”
“卿言許多,不過都是猜測,是賭鬥。”李昪看起來很欣賞柴克宏的想法,但他不願拿著一萬多將士的性命去做賭博,行道至今,他已經接受不了一丁點的失敗,他只求穩紮穩打,能收復一點是一點,這樣即便最後他死了,還有李弘冀幫他收拾收尾,留下一個口子就是。
“今日廷議至此吧,你們先議出個章程來,決定誰去攻掠兩州,決定之後,立即出發,之後再將奏疏呈遞上來。”
“是!”
想法被否定,柴克宏也不懊惱,迴轉入佇列中,跟隨其他將領一同朝著李昪行了一禮,慢慢退去了。
諸將走後,李昪看了看自己旁邊神色睏倦的李弘冀,不禁有些好笑,問道:“柴克宏是你的人,他方才的那番想法,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是孫兒,會同意。”李弘冀有一說一地回答道,“只不過,克宏能道出此言,必然是最瞭解整個計劃的,這領軍涉險的重任,也合該由他承擔。”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昪在椅子上大笑起來,這本是尋常舉動。
可沒想到他笑著笑著,眼珠子卻突然猛地瞪大,嘴裡不可避免地吐出幾口鮮血,爾後直接昏厥,這樣的情態,竟然與開封城中某位天子病重的樣子一般無二。
殿中此刻站立著的兩人,李弘冀和宋略,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還是李弘冀最先鎮定下來,對著宋略吩咐道:“立刻封鎖訊息,不要驚慌,一應事務,都如先前皇爺爺吩咐的那樣去做。你去請隨行的吳醫令過來,我在這守著。”
“遵令。”宋略沒有自己的想法,平常的舉動,都是以李昪為中心,可以說,李昪就是他的主心骨,剛才驟然昏厥,他失去了主心骨,可是好一陣心慌。
幸好李弘冀及時反應過來開口指揮,這才讓他想起場中還有一位主子,也可以是他的主心骨,這才略微鎮定下來。
不過不時湧動的咽喉,還是顯示著他極不平靜的內心。
李弘冀將手指伸到李昪的人中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呼吸很微弱,幾乎令人感受不到。
他腦海中閃過諸多想法,但這都得等吳廷紹這位太醫令過來摸了脈象,斷出他皇爺爺的狀態之後,再進行進一步的判斷,決定這之後的戰略計劃到底要如何施行。
當然,李昪要是沒事,他這位孫子孝順,自然不會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
但他故去之後,為了這國家計,為了這天下計,李弘冀少不了要肆意妄為、大展拳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