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尚有生機(1 / 1)
這天,東北風大起,其勢強烈如颱風,所過之處,寸草無生,破屋折樹。
是夜。
白團衛村。
晉軍營寨中。
將士們正在掘井,剛掘到水源,還沒來得及歡呼,就被黃土高原上土壤的特質狠狠地教訓了一番,黃土落下,與清澈的地下水混雜在一起,變成了骯髒的泥水。
怎麼辦呢?沒辦法,人和馬俱交渴的計程車兵們只好用棉帛蘸泥水,一點一滴絞來飲。
不遠處,杜重威憑欄扶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還算柔和威武的面龐此刻瀰漫著的卻滿是後悔。
對他來說,當初要是假裝沒接到那皇帝侄子的諭令,老老實實地待在恆州多好啊。
話說杜重威在恆州的生活,那可真是有夠“幸福”的。
他自恃是貴戚,所為多屬不法,每以“備邊”為名義,聚斂掊克吏民錢帛,以充一己私藏——杜重威和其他官員可是有區別的,他從不狼狽為奸,他對官吏和百姓都一視同仁,他們兩者都是他的盤剝物件。
杜重威在恆州是個大官——法官,當他聽到轄區內的富貴人家裡珍藏著什麼稀奇珍寶時,當他聽到轄區內的人家有長得漂亮標緻的姑娘時,當他聽到轄區內某家的坐騎是一等一的好時,他就會貼心地給人家戴上一頂帽子,抄家、沒收、充公,無所不用其極。
杜重威在恆州還是個匪徒——土匪,除了上述用朝廷的名義搶錢搶人,他還養了一大幫“打手”,遇到看上眼的東西,就派這些“打手”去打劫、去搶奪,誰也管不了他。
總之,他算把他皇帝侄子的名聲完完全全地敗了個乾淨,一丁點都不剩的那種。
“大老虎”杜重威是限定版,只有在面對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時才會顯現出來;當面對“強盛”的敵人,“小綿羊”杜重威又會赫然浮現。只要契丹數十騎入境,杜重威就立刻閉門自守,完全不管城外百姓死活。等契丹騎兵驅逐著漢人千百及大箱小篋,累累然經過他的轄區城下的時候,他只會瞪著怪眼乾看著,隨後緊閉上雙眼開始靜思,對這種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來無意派兵截擊。
敵人因此知曉了杜重威的“鼎鼎大名”,每次劫掠都大膽放心地幹、肆無忌憚地幹,搶掠過後,還多從他的轄區回還,不為別的,單為這“安全”二字。
千旦之間,暴骨如莽,村落殆盡,廬舍為墟。
杜重威的兵永遠是他的私兵,從不做驅敵救人的工作,要是反過來,給他們一份“驅人救敵”的工作,說不定他們會很願意,甚至是很積極地去幹。
杜重威,就是這麼一個膽小怕死,噬民安己的兩面人。
……
……
耶律德光坐於奚車內,全然不顧這風沙對敵人有利而對自己不利,直接對其部下說道:“汝觀之,晉軍不過二五之數,在我軍鐵蹄下,不過蟲莽爾,破之,然後直驅南下,便可攻取大梁(即開封,後梁都城,故有此稱)。”
部下得令,馬上命鐵鷂(契丹的鐵甲精騎)四面下馬,拔鹿角而入,準備以步戰,和晉軍短兵相接取勝,又順風縱火羊其塵助長威勢。即便如此,下馬的鐵鷂騎兵因為大風的原因,還是隻能很緩慢地行進。
“都招討使!”王清神情憤怒地質問道,“敵人都已經發起進攻,要不是這場風沙天助,我軍早已身死人亡。都招討使為何還不下令反擊,叫我們白白等死?豈不謬乎?”
此話一出,不僅諸將都請求出戰,而且軍士們也都雲集響應,放聲高呼以逼迫。
“大老虎”杜重威依舊穩身持重,不緊不慢地說道:“眾位莫急,等候風沙稍緩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明明風沙是站在晉軍這邊的,可杜重威卻仍要等風沙稍緩,想必是他對戰局有更獨到的見解。
馬步都監李守貞是個庸人,腦子裡沒那麼多想法,他只知道,再不出擊,全軍將士就要亡命於此了,於是按捺不住地說道:“敵眾人廣,我弱人少,風沙之內,誰也無法知曉人多人少,惟以力勝。這是天以風助我等,如何能等到風停?!”
對軍士們交代完後,他又對著杜重威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好好地在此守禦便是,我以中軍決死戰。”
杜重威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另一邊,晉軍另一部的營寨中,馬軍左廂都指揮使張彥澤也在召開會議。
“將軍,此時風沙彌漫,眼不見人,如何能排兵佈陣,到時候一團散沙,定然會被敵人逐個擊破,不若等風沙安定之後,再做計較。”
張彥澤微微皺了皺眉,說道:“諸位都是這個想法嗎?”
營內眾將互相對視一眼,都默契地點點頭。
“如此。”張彥澤猶豫了一會兒,“各去安排吧。”
眾將退出營寨之後,場上加上張彥澤,只剩下了三個人。
分別是馬軍右廂副排陣使藥元福,忠武軍節度使、祁國公、馬軍左廂排陣使符彥卿和義成節度使、檢校太師皇甫遇。
藥元福上前一步,拱手說道:“將軍,此刻將士們盡皆飢渴難耐,心中正有一股氣,要是等到風定氣散,如何還有力氣廝殺?敵人料定我們不能逆風進攻,我等就更應當出其不意。兵者,以正和,以奇勝,是詭道也。如何能墨守成規?隨勢而變才是正道。”
沒等張彥澤回應,符彥卿也上前一步,附和道:“將軍,我以為藥陣使說得在理。與其按兵不動等待風停,束手就擒,不若拼搏一把,如此,以身殉國心也無憾。”
現在的張彥澤,還不是之後那個被杜重威同化,為了討契丹主子歡心主動引契丹兵攻陷大梁的那個他,頗有些英雄豪氣在其中。
聞言大笑,道:“是極是極,我輩命運,何需他人決定,應當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於是傳令全軍。
四人先率精騎自西門進攻,諸將陸續而至,氣盛至極,契丹退卻數百步。
晉軍,尚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