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沛公和霸王(1 / 1)
交易達成,李弘冀也沒拖拉,馬上就帶著討要來的人以及在大梁蒐集的一些後世名臣名將以及他們家眷,一同踏上了南返的路途,動作很是焦急,整個隊伍也是採取“急行軍”的姿態,那模樣就好像生怕耶律德光這位“叔伯”追上來申斥自己這位“侄子”一般。
李弘冀當然怕啊,而且怕得不得了。
最怕的就是耶律德光在進城之後,發現整座城池的財貨糧食已經被自己搬空了,會不會勃然大怒,繼而反悔不履行約定,派兵上來想要留下自己。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耶律德光在寫好的、加蓋了大印的書面文書上都能出爾反爾,如今李弘冀與他之間更是隻是口頭約定,這種東西本就沒什麼公信力——特別是對耶律德光這種沒有信義的來說,那就如放屁一般。
一撅屁股,一吐氣,誒?剛才朕答應過你嗎?你是不是記錯了?朕來幫你好好回想回想……
騎在馬上帶頭疾馳著,李弘冀在心裡暗搓搓地這麼想到。
哼!耶律德光你別得意,現在大唐國內還不是孤一人說了算,你等孤掌握了大權,整飭過軍政,到時候,再來比一比,看到底誰強誰弱!誰是誰叔伯,誰是誰侄子!
今日之情形,與秦末漢初時候的形勢相似無比。
劉邦當初也是趁著項羽在鉅鹿吸引了秦軍主力部隊的時候,偷偷摸摸地打進了關中,並且接受了秦王子嬰的投降,差點就沉迷於秦宮室的繁華,若不是有張良勸誡,險些大業就要敗亡。
後來更是九死一生地混過驚險的鴻門之宴,接受項羽的封賞而不得已去漢中做王,就和李弘冀今日不得已讓出大梁一樣!
李弘冀自比沛公,卻並不覺得耶律德光可以自比霸王。
一者武力相差太大,二者智謀相差太大,在政治上的懵懂倒是有得一拼,但也無甚大用。
想到這裡,李弘冀回頭凝望著大梁的方向,目光裡流露出無限的渴望與堅定,
大梁,等著,孤一定會回來的!
……
……
那邊,李弘冀正在加快速度南返。
這邊,耶律德光也在興高采烈地進京。
石孫皇帝不像石兒皇帝一樣聽話,屢屢犯禁,早讓他不爽已久,打到現在,耗費這許多國力,這孫子終於還是落到了自己的手上,耶律德光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對他進行各種各樣的羞辱了。
大梁的皇宮已經被李弘冀洗劫過一遍,真真是沒剩下什麼好東西,於是得知了訊息的石孫皇帝也不再妄圖燒燬宮室,而是有了經驗,下令“依如前例”行事,把皇宮門全部都開,迎接祖皇帝的到來。
太后、皇后、皇帝、妃嬪們又滿面愁容的聚集在一起,經歷過上一次,石孫皇帝已經沒有了砍殺女人的想法,只是站著站著,想起這幾天生活與從前的差別,又意識到這種事情竟然會有“前例”,要“依例行事”,頓時慟哭不止,淚流滿面。
豆大的淚水滴落在地面上,石孫皇帝想到這些個苦楚,不禁蹲下身子來,將腦袋埋進懷裡,身子不停地抽動。
不哭則已,這一哭就引動了其他人,那些妃嬪們一個個的淚腺也像是決堤了一般,彼此之間相擁而泣,哭聲響徹了整片殿宇。
至於那些侍衛的軍士們,看到皇帝如此作態,也免不了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但皇帝至少能保住一條性命,而他們一個不好,說不定就會被遼皇帝任性地賜死,處境更差,又如何有心情去安慰皇帝呢?
一同等待的大臣中興許是有人看不慣石孫皇帝如此作態,連忙提醒道:“陛下,別忘了遞交降表!”
蹲在地上抽泣的石孫皇帝一個激靈,這才意識到這次和幾天前那次投降是不同的了,那次名義上社稷仍可儲存,這次則是一切皆失。
於是慌慌張張地,腦海中只想起一個之前為李弘冀遞送手書的範質起來,
“翰林範學士可在?”
如此“盛大”的場面,範質怎麼可能缺席,自然是在的。
要是在太平年代,皇帝要辦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是範質,那叫“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要是在這種時候,皇帝要起降表,第一個想到的是範質,那叫“深入人心”,名聲受汙也就算了,很可能還會被牽連著一起清算。
但毫無辦法,眾目睽睽之下,範質只好硬著頭皮走出隊伍,答道:“臣在。”
“卿文辭懇切。”石孫皇帝說出這話,臉蛋也有些羞紅,“請替朕擬降表吧。”
範質在心中嘆氣,面上卻只道:“臣遵旨。”
該說不說,範學士是正兒八經的有些學識在身上的,不一會兒,一篇洋洋灑灑的錦繡文章就躍然紙上。
“請陛下檢閱。”
石孫皇帝接過來一看,只見那黃皮紙上面這麼寫道。
“孫男臣石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次;遣(石重貴兒子)男鎮寧節度使石延煦、威信節度使石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
石孫皇帝名義上的母親,大晉皇太后也上表,同樣的內容,只是稱“新婦李氏妾”。
耶律德光的得力干將,都監傅住兒率先入皇宮內宣詔,內容無非是一些什麼你辜負了朕對你的殷切期望,以至於兩國交壞,大動干戈,害得朕要動用軍隊來討伐你,你石孫皇帝罪大莫焉,品德敗壞,不配為天子,今日我祖皇帝就代天行事,廢了孫皇帝,降為違命侯爵。
宣完之後,石重貴和他那泱泱一大家子淚痕未乾的人叩首受宣。
不多時,耶律德光騎著馬趾高氣揚地進來了,看到這場面,卻是不甚滿意,只道:“既已不是皇帝,為何還著黃袍?”
石孫皇帝,哦不,違命侯爵沒得辦法,只好和左右一邊哭著,一邊脫去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的外衫,露出裡面潔白潔白的內襯,看起來當真與平民百姓一般無二。
在這樣的著裝下,違命侯爵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
這種時候,哭泣又有什麼用處呢?難道石重貴在皇宮內玩樂放縱,窮奢欲極的時候,沒有想到過會有這一天嗎?
正所謂“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又所謂“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
大抵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