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談論(1 / 1)
後來,南山的風吹散了谷堆,北海的水淹沒了墓碑。
轉眼間,幾個秋去冬來,幾次白駒過隙,時間便在指縫中匆匆溜走,這筆名為時間的貸款,即使是再守信用的貸者都償還不起。
“叔言,自先帝駕崩前往中原的那一役,國內已經承平四年有餘了啊。”嚴續為人匡正,同樣也謹慎修身,沒屈服於皇帝的淫威,也沒主動依附皇太子,儼然是這朝中顯眼無比的中立勢力,“陛下與太子,也有四年未見了吧。”
韓熙載自飲了一壺酒,在南昌的經歷,在徐州的經歷,再到在朝中任職的這四年,韓熙載從當年那個只在口頭上喊著北伐的愣頭青,真真正正地鍛鍊成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政治家,他更有城府,也學會了怎麼樣修身持家而不顯得驕縱。
唯獨不變的,就是那一顆熾熱的心。是誰帶給他這一切,教會他這一切的,他不敢忘懷,也不會忘懷。
“長壽(嚴續)覺得,當初那‘昭慶宮變’,到底是陛下的錯,還是太子的錯呢?”
昭慶宮作為大唐東宮所在,嚴續知道韓熙載口中的‘昭慶宮變’便是指得四年前太子因為前太子妃產女而死族滅穩婆僕婦等數十家,只為了給前太子妃殉葬。
甚至在朝會之時當著百官之面,怒斥皇帝李璟冷麵無情,不配為公公。
儲君和皇帝既是父子,又是承繼者與被承繼者,兩者之間的關係本就微妙,現如今搞了這一出,最後雖然因為皇帝拳拳愛子之心,沒拿太子怎麼辦,但父子二人的關係也就這麼冷清下來,甚至連每歲春節家宴都聚不到一起,就算勉強聚到了一起,也都是面色冷清,不發一言,好好的宴會,怎麼也沒辦法行進下去。
直到去歲,在皇帝的旨意下,太子抬原本的太子側妃符氏為新的太子妃,兩者之間的關係才算緩和了一些。
而關於韓熙載的“誰對誰錯”之問,當年朝堂上早就吵得不可開交,也沒吵出個所以然出來。
支援皇帝的當然大多是文臣,支援太子的當然大多是武將,當然,因為賢明與否的問題,朝中如常夢錫這等敢於直言不諱之人,以及剛剛拜相的江文蔚,竟然都認為太子無錯。
雖然沒有明面上說什麼關於皇帝的壞話,但太子無錯,不就等於是他這個皇帝做錯了嗎?
這場朝堂之爭,讓朝中百官陡然間反應過來,原來在這國內,在這金陵都城,大唐中樞之中,太子的勢力竟然比皇帝還要大一些。
原本大家都以為這會導致一場名載史冊的父子相爭,但關鍵時刻,太子竟然主動地退了一步,自閉於昭慶宮中,表達了自己不問世事的態度,由是這幾年以來,沒有了掣肘的皇帝李璟一步一步收回大權。
而當年神威無敵,為大唐開疆擴土,堪稱太宗在世的那位太子殿下,除了民間還在傳頌他的賢名之外,朝中眾人,應該大多都已經將他淡忘了吧。畢竟四年,真的能讓一個人忘記很多東西。
關於太子一怒衝冠為紅顏的這件事,嚴續倒還真有些自己獨到的看法,他端起酒杯,小小地斟了一口。
“依我之見,在這件事上,太子無錯,皇帝也無錯。”
韓熙載似乎對這個答案沒什麼意外,只遙遙地一舉酒杯,道:“願聞其詳。”
“於皇帝而言,國朝既已立了儲君,當趕忙讓儲君留下堪當承繼的子嗣,如此才能確保社稷嚴續。站在這個角度上來看,棄母而保子的做法當時確是明智之舉。其時被群起而壓之,一是因為太子妃誕下的竟是一位公主,二是太子時剛滅晉,朝中威望無二。”
“於太子而言,太子妃是他的第一任妻,他愛之,疼之,珍之,惜之,甚至在生產之前,專門囑咐穩婆事若有諧,棄小而保大。可這點小小的要求,竟然為皇帝一道命令而終止,勃然大怒殺滅數十家,也在情理之中。”
說到這裡,嚴續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嘴唇,又為自己續上了一杯茶水,這才繼續說道。
“叔言,不覺得這樣的太子,才更有人情味,才更像個人君嗎?”
“怎的?”韓熙載失笑,“太子之前不似人君?”
嚴續也笑了,拱了拱手,道:“叔言可莫要誆我,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如果安在續的頭上,那可就不妙了。我的意思是,太子先前獨當一面,南征北戰,既賢且明,是國之大幸。但我們這些朝中臣子,不能長久侍奉於他的身旁,聽到的多是對他的誇耀之言,久而久之,覺得他為人太過冷靜,太過缺少人情味。”
“想殺之人,說殺就殺,只求個快意恩仇,而不計後果;想做的事,說做就做,只尋個封狼居胥,而興於兵事。續也僥倖見過其幾面,外表遺先帝,自是俊朗無比,但那雙眸子裡,好像盡是些冷漠之情。有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疏離感,不像是生活,反倒像是那天上的神仙下凡,前來遊戲人間似的。”
“人君人君,首當其中的是這個人字,其次才是君。漢高祖皇帝劉邦,軍政雙得,功比始皇,可就是因為誅殺功臣這一點,多為後世人所詬病。他當然是千古一帝,但稱不稱得上是千古一人君呢?卻是差強人意了。”
韓熙載的面色本隨著嚴續的講述而不斷地沉靜下來,現在聽到嚴續這人君之論,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絲笑容。
“那嚴兄是覺得,太子將來或會當得起這人君的稱謂乎?”
“未來之事,誰又說得清呢?”嚴續用手掌在自己腦門旁邊扇了扇風,似乎這樣就扇去這夏日的燥熱,“反正符氏兩年前已為太子誕下一子,現又被陛下扶為正室,那這皇子,可就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後世之事,當由後人去做。太子當不當得起這人君的稱謂,也當看他後世行事。功過是非,皆由天定。”
韓熙載站起來,肆意地將酒杯中酒水揮灑出去,點點晶瑩在陽光的耀射下顯得愈發耀眼,其撫掌大笑道。
“何須後人,嚴兄且看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