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潛龍在淵(1 / 1)
昭慶宮門緊閉了四年,曾經威名赫赫、中外共敬的太子殿下也在天下臣民的視線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四年。
一隻毛色柔順,黑與白有著明顯界限的燕子扇動著翅膀,腳爪微凝,身形就定格在了這片恢弘建築物的屋瓦上,跟隨著它四處擺動,一刻也閒不下來的小腦袋望去,不為外人所知的宮內場景就盡收於眼底。
這裡不似他人猜測的蕭條破敗,而是鮮花遍野,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甚至在東南一角,緊靠著高牆的那一塊土地上,有綠油油的青蔬和紅彤彤的瓜果相映成輝,只寥寥幾眼,田園之趣就躍然心間。
不遠處的一間小亭子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唐太子殿下只著常服,手裡捧著一卷深藍色的書集,正津津有味地看著。
在他一旁,母憑子貴,被封為太子正妃的符氏正抱著懷裡尚不足三歲的皇長孫,晃啊晃的,那小子躺在自己母親的懷抱中,顯然是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溫暖和安全,遂是睡得很香,時不時還砸吧砸吧小嘴唇,顯得很是可愛。
符雨含盯著小駒兒恬靜的睡顏,柔和的目光微微垂下,忽然間眸光一動,似是又想到了什麼,視線微微上移,略過被李弘冀捧在手裡的那本深藍色《史記》,來到他那認真而又沉靜的面容上。
“殿下。”符雨含輕啟櫻唇,“易遙終究是殿下的子嗣,若是使其久居宮中,怕是會惹得天下非議。”
聞言,李弘冀的目光從《史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移開,右手撫額,似在沉思。
“太子妃多慮了,孤是考慮到皇爺爺逝去,皇祖母一人棲居宮中,怕是無聊得很,恐會憂思成疾,故讓紅蓮帶著易遙進宮,養在皇祖母膝下,使其含飴弄孫,也算是有點事做。此乃誠孝之舉,何會惹來非議?”
還是太子妃——符雨含頗有些洩氣,姐姐尚在時,還能喊一喊雨含;姐姐一走,稱謂立馬就變成太子妃,突出一股陌生的疏離感。
要不是因為兩宮不和,李弘冀自封四年,不理政務,符雨含自認為兩人之間絕不會是這樣的關係,她真正的能力,還主要是在國事政事上,這困在一宮之中,相夫教子,一天也動不了幾步的生活,似乎真的不適合從小養在軍中,受到軍旅影響頗深的符彥卿之女。
沒辦法,符雨含拿自己這位丈夫沒有一點辦法。
明明就是在心底認為易遙是導致他心愛之人去世的罪魁禍首,所以每每見到公主和她母親有些相似的容貌,總是睹人思人,憤恨之下,才親手將自己的女兒送入宮中,卻總是能在心中找到理由來說服自己。
“郎君且看著。”符雨含抱著自己的親生兒子站了起來,朝著李弘冀微微行了一禮,“妾身去問問今日午膳準備地如何了?”
李弘冀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又重新落回到書卷上。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真的就是迫不得已——就像是李弘冀明明知道刁凝瑤之死只是個意外,並不能簡單地把過錯歸結到李璟身上,亦或者是他的女兒,益陽公主李易瑤身上。
可他還是忍不住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向李璟表達他的不滿,每次見到李易瑤的模樣,總是忍不住想起那生產完躺在潔白的床上沒了聲息的刁凝瑤,在心中情不自禁地產生一股子厭惡之情。
之所以選擇自閉宮門,並不僅僅是因為與李璟爆發了衝突,更多的是李弘冀感覺,自己需要給自己放一個假,一個長假。
他需要藉由時間來平復悲傷,也需要藉由時間來摸清局勢,好制定下一步的計劃。
雖然他人一動不動地待在宮中,對國事沒有什麼話語權,但別忘了,李弘冀除了軍中的勢力外,還有一個完全獨屬於他,由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特務機構,耳目司。
在這四年之中,耳目司悄悄地發展壯大,整個神州大地上,不說遍地都是,但各個國家的都城內,或多或少都安插了幾個探子,也是因此,每天暗地裡都有源源不斷的訊息傳入昭慶宮中,李弘冀足不出宮,便能知天下事,曉天下人。
比如說耶律德光從李弘冀手中換下大梁後,在大梁興高采烈的,想要做中原的皇帝,做漢人的皇帝。
耶律德光喜愛漢化,脫去胡袍,穿上漢服,百官起居,全照舊制,住在大梁城中豪華的宮殿裡,免不了大大享受了一番,於是四方大肆貢獻,而他縱酒作樂,只任由帶來的那三十萬契丹兵四處搶掠,整個中原大地,竟然好似成為了遼的一處放牧場似的。
只不過這牧場裡放的不是會“咩咩”叫的四腳羊,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已經開化,禮儀之民的兩腳羊!
他常對著晉臣說道:“你朝之事我盡皆知,至於我朝的情況,你們是一點也不知道吧!”這倒是實情,不然諾大個中原,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狗腿子、奴才、叛將、貳臣替他賣命出力,讓他能夠高高坐在帝座上頤指氣使,生殺予奪?
耶律德光縱胡騎“獸軍”四出,以牧馬為名,分番剽掠,這般禽獸行徑倒被岸上了一個文雅的名字,號為“打草谷”。
“打草谷”使得丁壯們死於鋒刃,老弱們委於溝壑,從開封到洛陽,旁及鄭、滑、曹、濮諸州數百里間,財畜幾被洗劫一空,屍橫遍野,人間地獄。
即使是這樣,耶律德光仍舊還不滿足,把管理全國財政大權的戶部尚書劉昫喊到御前:“契丹兵三十萬,既平晉國,應有優賜,速宜營辦。”
這是打完草谷後,又欣然採納了趙延壽給國兵上廩食的建議了。
劉昫眼神迷茫,簡直不知所措,此時府庫空竭,已不名一文。
怎麼辦?只好繼續壓榨下面的平民百姓,一層一層地搜刮,簡直不給小民們留下一丁點的活路。
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烽煙處處、無以為生的形勢下,民間的草莽英雄們為保護自己的同胞,他們相聚為“盜”,多者數萬人,少者數百人,攻陷州縣,反抗暴政。
直到現在,耶律德光才堪堪明白,原來民眾的力量是如此偉大,用他本人的話來說,就是:“我竟不知漢人如此難制。”
壓不住暴動,再加上中原天地與北地大不相同,心力交瘁之下,耶律德光竟然有些“病篤”,所以他也打消了繼續做漢人皇帝的想法,帶著他那三十萬大軍,帶著搜刮而來的巨量物質,準備開開心心地滿載而歸。
耶律德光回國,比之石重貴的北上觀光,不論是從場面還是從人馬上來講,都要威風千百萬倍。後晉文武諸司相從者數千人,諸軍吏卒相從者又數千人,宮女宦官再數千人,浩浩蕩蕩,雞飛狗跳。
一路上,他明明看見城邑丘墟、廬舍蕩然,卻仍然命令契丹兵繼續“打草谷”,邊搶邊北上。
因為相州城中梁暉拒絕開門,耶律德光就命大軍進攻,城破之日,悉屠城中男子,驅其婦女隨同北去。無聊的契丹兵甚至擲嬰孩於空中,舉起鋒刺接,以為笑樂,人性泯滅,竟至於斯。
也許是老天爺終於看不過去,要這廝為中原千千萬萬的百姓償命。
耶律德光北返至山東臨城的時候,天奪其魄,病了!繼續北去,到樂城,病得更厲害,全身發燙,即使以冰塊蓋覆四肢,仍舊不能減卻分毫!等到了殺胡林,他四腳朝天,翹了辮子。
他忠心耿耿的部下立刻替他“開刀”,開膛破腹,取出他的五臟,丟給狗吃掉,然後往裡面填滿了鹽巴,為了避免他的屍體腐爛,又用大麻袋裝滿了食鹽,將整個屍體包裝在內,號為“帝羓”。
由此可見,契丹兵的人性泯滅,不是針對異族人,而是本性如此。
耶律德光死了,後來自然就是喜聞樂見的情形——他大哥耶律倍的孫子永康王耶律兀欲支稜起來了,一下子就得到了軍中大部分將領的支援,受到叔兄們的朝拜,自立為帝。
所有人都很高興,除了始終怨恨耶律德光食言而肥,沒讓他當上中原皇帝的趙延壽。
但這也沒辦法,不高興能怎麼辦呢?不高興的後果就是,耶律兀欲先下手為強,將趙延壽咔嚓咔嚓幹掉了。
可憐趙德鈞、趙延壽父子倆,當了一輩子的小狗,為他們的主子賣了一輩子的命,最後卻連皇冠的邊緣都不曾摸過,反而落得“囚帽”一頂,遺臭以終。
耶律德光北返,照例是要在中原留下一個傀儡皇帝的,這次也不例外。
留在大梁的皇帝姓李名從益,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的幼子,倒也有當兒皇帝的這個資格,但是與他的前任石敬瑭不同的是,這小子無權無勢,無兵無糧,自己還不太聰明,傻傻地只顧著自己享樂,安能治理日益動盪的中原地區。
那誰有這個資格呢?
那就不得不提到“兒皇帝”石敬瑭的至交好友,心腹之臣,現任河東節度使的劉知遠先生了。
劉知遠認為中原疲敝,肯定幹不過南下的胡虜們,於是在整個晉遼之爭之中,儼然擺出了一副中立國的姿態,把“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動”發揮到了極致。
那邊,晉遼打得正凶猛,死傷無數;這邊,河東一派祥和,端是人間勝境。
為了保全自己,等耶律德光入主大梁之後,劉知遠遣使者送上了三表。
哪三張表呢?
第一,慶賀耶律德光入主大梁。
第二,報告“太原夷夏雜居,戍兵所聚,未敢離鎮。”這是說明他沒有擅離職守,並請求主子的原諒。
第三,說明本來使者來朝,無論是米糧,還是錢貨,應該有所表示,有所貢獻,但偏偏這麼不巧,劉九一軍自土門西入,屯於南川,城中憂懼。只要主子您一聲令下,讓劉九挪挪窩,把道路騰出來,我馬上就遣使入貢。
這三表一上,可把耶律德光高興壞了,賜詔褒美,及進書,親自加“兒”字於劉知遠的姓名之上,可別小看這個“兒”字,這在當時可是很吃香的。君不見,趙延壽兢兢業業賣了一輩子命,杜重威舔舔舔再舔,都得不到的“兒”字,就這麼輕易地被劉知遠拿到手了。
誒,劉知遠自然不是誠心想奉耶律德光為帝,而是算準了其放任騎兵在中原大肆劫掠,必然不得人心,在中原代表長久,不如暫且虛與委蛇,待其走後,再做計較。
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劉知遠收到了耶律德光在北返途中病死,其侄子永康王耶律兀欲即位的訊息,馬上就開始了行動。
在此之前,在石敬瑭去世到耶律德光入侵的這段時間裡,,劉知遠著實苦惱過一個時期,畢竟即位的石孫皇帝與他有隙,朝中的各種決策大事,盡皆都把他排除在外。
但沒關係,劉知遠除了石敬瑭外,還有一位至交好友,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與他和石敬瑭之間的關係一般無二,這個人就是大將郭威。
郭威安慰他說:“河東山河險固,風俗尚武,士多戰馬。承平之時,則勤種莊稼,豐腴府庫;農閒之時,則勤練士兵,強大軍隊。這是帝王的資本啊,你又有什麼好苦惱的呢?”
於是劉知遠重新振作起來,按照郭威教他的方法去做,一直等到如今這個好時機。
劉知遠本想著先收復失地,有了一定的地盤名義後再行稱帝,沒想到軍士鼓譟,河東行軍司馬張彥威等人,三次上箋請求劉知遠即帝位。
無奈之下,劉知遠只能先行稱帝。
公元947年二月,大唐保大三年,劉知遠即皇帝位,是為後漢高祖。
成了皇帝之後,劉知遠先是派人假惺惺地找了找已經北上的石孫皇帝,然後派出大軍,一路進擊,順利攻下大梁,然後派遣軍隊,就這麼遠遠地綴在契丹北上的隊伍後面,一路“收復”失地,不管有沒有人反對,折騰來折騰去,劉知遠總算是成了中原共主。
沒想到劉知遠福薄,在解決杜重威叛亂之後,僅僅在大梁待了四個月就一命嗚呼,滿打滿算,當了差不多一年多皇帝。
聽說他原本有意興兵南下,收復被唐佔領的三州,但終究是沒有實現。
郭威等人迎立其幼子劉承祐即位,是為漢隱帝。
李弘冀的思緒流入繁雜的大海中,在其中遨遊著。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即使權力被收回,苦心經營的一切好像都為李璟做了嫁衣。
可要知道,對於李弘冀來說,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財富,只要他這個人還尚在,那就隨時可以東山再起。
恰是“潛龍在淵,亟待蟄伏,靜等時機,必可一飛而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