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馬希萼(1 / 1)
長沙府作為湖南馬楚政權的首府,本應是集萬千繁華於一身的存在,可今日卻是烏雲密佈,城中的眾人大多衣不蔽體,腳步匆匆,面色不虞,好像在躲避著什麼、恐懼著什麼。
城外邊,亂哄哄的大軍歪七扭八地坐落在離城牆不遠的方位上,嘈雜的聲音順著風聲不斷地傳入城內,要是沒有面前那條寬兩丈有餘的護城河的話,想必他們早已迫不及待地攻入城內,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了。
身為這支毫無軍紀的隊伍名義上的主帥,馬希萼沒有一點去約束士卒的想法,只“以身作則”,帶頭在軍營中喝起愉快的小酒來。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在這支足足有幾萬人的軍隊中,真正屬於馬希萼治下的,只有半數不到,而且大多驕狂傲慢,不給夠錢財,是決計不會賣力的;而另外一半人,是馬希萼經歷過兩次失敗後,痛定思痛,從楚國西部引進來的蠻軍。
為了讓這些人效死力,馬希萼開出了極其“豐厚”的條件——攻陷長沙城後,准許他們在城中大掠三日,所獲所得,皆由自收。
這是對全軍將士的許諾,對待那部蠻兵,馬希萼還許下了額外的承諾,府庫之財,他分毫不取,盡歸蠻部。
此等行徑,足以說明馬希萼並不把長沙當做是自己的領土,這就是典型的崽賣爺田不心疼。
“將軍與楚王本是同胞,既是同根而生,相煎又何必如此之激烈?您這樣行事,只會給了外人可乘之機啊!”
被馬希廣派過來發起“親情攻勢”的孟駢情真意切,淚灑當場,言辭之懇切,語氣之真摯,幾乎令人心碎,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他,進而認同他所說的話。
但很可惜,馬希萼只是個五大三粗之人,平日裡最是聽不得這些什麼所謂的兄弟情、父子情,眼下自是對孟駢此番話一點感覺也無,甚至隱隱產生了一點厭惡的感覺。
“哼!孟使者不思規勸你那楚王,卻敢在這軍營之中指責乃公?”馬希萼用鼻腔共鳴的技巧,冷冷地哼了兩聲,“這兄終弟及之策,本是父親親自定下的。可為何傳到馬希範,就變了規矩,竟直接跳過了某家這個‘三十郎’,而直接將王位傳給他一母同胞的‘三十五郎’?你倒是說說,違背父命,到底誰對誰錯,誰奸誰詐?”
“馬希廣貪戀權勢,不願將王位歸還於我這‘兄長’,乃公便自取之,有何錯?”
孟駢站起身子來,正色道。
“先王剛死,將軍入朝奔喪,卸甲就擒,被縛於殿中。當是時,左右皆言您乃禍亂之源,欲斬之。是當今楚王痛哭流涕,言‘馬希萼是我的親哥哥,我怎麼忍心對他下如此毒手呢?寧願分潭、朗二州,各自統治,東西二面為王’。於是厚贈了將軍,又規規矩矩地送您回到朗州。”
“可您卻不思恩德,擅自起兵造釁,被楚王擊敗之後,將士們將欲殺之。楚王裸足奔來,語‘勿要傷我兄長’,這才使將軍得以逃脫。造成今日局面之緣由,全因楚王的仁德所致。”
“昔日楚王兩救將軍,可今日將軍卻自引外敵犯闕,置血脈親族,治下百姓於苦難,非是宗室所為,更非兄長所為。”
“還望將軍三思之,而後再行之,如此可也。”
孟駢口中說的都是真的,一點水分也沒有摻雜,可就是因為是真的,這才更令馬希萼感到屈辱,是啊!要是不是自己那弟弟優柔寡斷,又一直謹遵逝去的父王馬殷教誨,身體力行地秉持著親近宗親的道理,不願手上沾上自己兄弟的鮮血,三番兩次發動叛亂的自己焉能有帶兵圍闕的今天?
可在馬希萼心裡,他不服馬希廣繼位為楚王的另一個原因就在這裡。
馬希廣的心實在是太軟,性子也太過懦弱,完全管不住手底下那一群驕兵悍將,楚國在他的治下,定然只會愈發走向衰敗。自己的行動,全都是為了楚國的百姓們著想,只有我馬希萼,才能帶領楚國繼續走向繁榮富強的明天。
——這是馬希萼苦思冥想許久,才給自己找好的合理的理由。
既然已經給自己找好了理由,那馬希萼回答起來自然是有了底氣。
“怎麼?”他站起身來,高大魁梧的身軀給人一種凜然如山嶽般的壓迫感,“孟使者在教我做事?”
聽到這裡,孟駢知道楚王交給自己的使命是完全失敗了,馬希萼根本就是一坨梆硬梆硬的臭狗屎,不知情義,更不知悔改二字如何書寫。
他也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既然敢接下這個任務來到這裡,他自然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來。
“呵!將軍作為兄長,不能體諒自己的弟弟,反而興兵攻伐,致使生靈塗炭;作為楚人,不能保境安民,戍守國門,反而親引蠻夷而進,肆虐瀟湘;作為人子,忘掉父兄的大仇,北面事唐(南唐),這何異於袁譚向曹操求救,與虎謀皮,終究逃不過被老虎吃掉的厄運!”
“此不兄不楚不子之人,何德何能登上那楚王大位,統領這萬萬臣民?”
馬希萼被指責得漲紅了面,抬起右臂,伸出食指顫抖地指向孟駢,卻是一點反駁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畢竟這本來就是事實,事實又有什麼可以反駁的地方呢?
“左右呢!左右呢?!”馬希萼憤怒地大喊道,“快進來,將這廝宰了!”
孟駢自身依然不懼,理直氣壯地說道:“自古以來,兩國交戰,使者卻仍舊在其間送信,假若我孟駢是那貪生怕死之人,我又怎麼會有膽子來此呢?況且我此來談判,並非向著楚王,而更是多為將軍考慮,替您打算!你可識之?”
風吹動營帳,帶進來將士們的歡呼聲,卻沒有帶進聽命於馬希萼這位將軍的忠貞之士。
馬希萼一屁股坐在地上,冷靜了下來,揮了揮手,恨聲道。
“既如此,你回去同我那弟弟傳個口信。”
他的眼睛裡射出兩道精芒,
“大義已經斷絕,我們兄弟兩人,不到地府,絕不可能再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