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何以辯忠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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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師暠依舊留著他那一頭的辨發。

在長沙府這樣漢人聚集的地方,他作為投降了楚國的蠻族首領,雖然被可憐他的馬希廣拜為強弩指揮使,並領辰州刺史,依舊逃脫不過被指指點點,嘲諷厭惡的命運。

上級根本不待見他,下級也根本不尊重他,但他還是盡力地調節和同僚之間的關係,賣力地訓練士兵。

彭師暠做這一切不為別的,他對這長沙府中的所有漢人感到厭惡,卻獨獨只有一個例外。

——馬希廣,對於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馬希廣,彭師暠想要盡到自己的責任,為楚王殿下盡忠效死。

站在城牆上,彭師暠狹長的眼眸細細地打量著馬希萼所部的排兵佈陣,越觀察,他的神情就從一開始的凝重變得愈發放鬆;越考究,他放鬆的神情就忍不住勾起了一絲笑容。

這絲笑容牽動了他面部的肌肉,使得他不知在哪場戰鬥中留下來的猙獰的疤痕顯得更加可怖。

他兩手重重地一拍城牆,招來強弩軍的副指揮使交待了一番,然後跑下城牆,跨上馬背,朝著楚王府疾馳而去。

彭師暠來這裡已經很多次了,所以僕從也對這樣一個粗獷豪直的蠻人見怪不怪,甚至沒有通報,就直接放其進去。

彭師暠熟練地穿過小徑,來到馬希廣最常待著的書房,果不其然,裡面的那個身影穿著一身華服,手中捧著一卷書,身子倒是一動不動,顯得很是沉穩。只是那一雙充斥著憂愁的眼睛無神地看著前方,看起來心思完全沒有放在書本上。

其人身形消瘦,顴骨深凹,正是楚王馬希廣。

彭師暠來到馬希廣面前,恭敬地躬身抱拳,這些漢人的禮儀,他也是花了不少的時間才學會:“殿下,吾有一計以獻,必定能大破朗州軍,保全整個長沙府。”

“當真?”馬希廣大喜過望,他正為這事愁得睡不好覺,吃不下飯,“請將軍教我。”

彭師暠當即一板一眼,事無細緻地將他在城牆上觀察到的情況和馬希廣一一道來。

“朗州兵驟勝而驕,其中又雜以未經訓練的山地兵,我們只要馬上出城擊敵,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保準可以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逃回老家。我願意親自率領軍隊抄其後路,另外請水軍大將許可瓊以水軍合擊,則敵人腹背受敵,必敗無疑。”

“前軍一敗,則後軍定然不敢輕易挺進,如此,長沙之圍可解矣。”

聽完彭師暠的計劃,馬希廣籠在袖袍裡的雙拳兀地攥緊,被圍城的這幾天,他過得實在是太憋屈了,每晚睡覺都做噩夢,噩夢的內容都是馬希萼攻進長沙府,燒殺搶掠,最後一刀把自己梟首的場景。

猛地被驚醒,全身冷汗,喚來侍從一問,才知道連半夜三更都沒過,他只小小地睡了個把時辰。

之後的漫漫長夜,只得在驚懼中度過。

馬希廣很想馬上答應彭師暠的計劃,攻殺出去,一舉奠定勝局。

但他的性子本不是這樣的,於是他攥緊的雙拳緩緩鬆開,只道:“師暠所獻之計,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容孤再考慮考慮。”

彭師暠嘴唇微動,看起來還想要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只脫口一句:“戰局冗雜,戰機一瞬,還望殿下早作決定,若是延誤了戰機……”

說完,退了下去。

馬希廣手指摩挲著書頁,在書房裡靜靜地等了一會兒。

一個身著精鋼鎧甲,面色堅毅,渾身看起來充斥著浩然正氣的將領大闊步走了進來。

他的聲音堅定而有磁性:“殿下喚我?”

“可瓊……”諸將之中,馬希廣最信任的就是面前這個一身正氣的水軍大將許可瓊,他把彭師暠獻給他的計劃複述了一遍,然後滿懷期望地問道:“可瓊以為如何?”

“殿下!”

許可瓊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這書房之中。

“彭師暠乃蠻人,與我等華夏炎黃自是不同,何況城外圍城的,不正是他們蠻部之人嗎?彭師暠與他們有何不同呢?您怎麼可以輕易地就相信他的話,決定使用他的計策呢?”

“我許可瓊世代為楚將,受到歷代楚王恩惠,絕不可能做對不起大王的事情!請您放一百個心,只要我許可瓊尚在一天,就絕對不會讓馬希萼踏進長沙府一步!”

書房中,馬希廣感動得無以言表,只是滿面涕零,緊緊地握住許可瓊的大手。

“卿乃忠臣也!”

……

……

夜色正稠,月光靜悄悄地灑落在水面上,隨著其波動而盪漾。

在這萬籟俱靜的時候,一艘小船破江而來,從那邊的岸邊,到了這邊的岸邊。

月光雖然不甚明亮,但依舊照亮了小船上人的面龐——不是別人,正是上午剛剛在馬希廣處表過忠心,楚王最信任的水軍大將,許可瓊!

許可瓊熟練地將小船的繩子拴在岸邊的木樁上,不使其順流而下,隨水飄走。

“許將軍!”

一人騎著馬從陰影之中走出,笑道。

“乃公久聞許將軍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一表人才。”

“馬將軍還是少說些廢話。”許可瓊似乎並不給面前這人面子,要不是看在銀錢的面上,他又怎麼會通敵叛國,置那個傻乎乎地還給他獎賞銀錢的楚王殿下馬希廣於不顧呢?

“說好的銀錢呢?帶來了嗎?”

“自然。”

馬希萼拍拍手,清脆的響聲融進夜色中,緊接著,一個個沉甸甸的箱子砸落在地,有幾個質量不好的崩開一角,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子,在月光的反射下顯得異常耀眼和……誘人。

“只是不知道這麼多箱銀子,許將軍只自己獨身一人過來相會,如何能搬得動?”

“這就不勞馬將軍費心了。”許可瓊收回被銀子吸引過去的貪婪的目光,冷冷地說道,“馬將軍只需要記得我們的約定。這些銀子是定金,你當上楚王后,還需送我一州刺史的位置。”

坐在馬上一直沒有下來的馬希萼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可瓊,大笑著說道。

“許將軍放心!我馬希萼,別的東西沒有。”

“唯有這金銀和信譽兩物,尚還算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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