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論南唐(一)(1 / 1)
南唐後主十五年,北宋太祖開寶八年(975年)十一月。
宋軍向圍城長達半年的金陵城,再次發動進攻。二十七日,金陵城破,宋軍與吳越軍湧入城中,南唐後主李煜奉表請降。立國江南39年的南唐政權,宣告滅亡……
如果我們把歷史的時間,稍微前推那麼十幾年,就會發現;統一天下這件事,似乎應該由南唐來完成,而不是那個從柴家孤兒寡母身上搶來皇位的“老趙”。
在當時的南唐身上,我們能夠看出各種上升性國家的“優秀表現”。
江淮的沿海製鹽業,每年能給南唐貢獻幾百萬緡的財政收入;福建的製茶業,可以讓南唐和契丹進行茶馬交易,換取成千上萬的戰馬;景德鎮的瓷器加上揚州的造船業,讓南唐可以享受到海外貿易的紅利;整個江南大地上溝梁交錯的闊野良田,每年能供給上百萬石的糧食,甚至更多。
安徽歙州的一方龍尾硯,可以讓後來的歐陽修用上20年;南京的澄心堂紙,更是成為當時江南文人墨客,爭相搶購的上等佳品。
可等李煜繼位之後的南唐是什麼樣的呢?
北方國土喪失,每年歲貢百萬,西側和南側,原本應該被打下來的閩地和楚地,不斷地侵擾著邊境,統治者和大臣繼續在宮中吟詩作對,底層的黔首們餓死街頭,這可是江南啊!在當時被稱為“天下糧倉”的江南啊!竟然會有人因為吃不起糧食而慘死。
三朝老臣廖居素,不惜“閉門卻食,立死井中”,只因他不願看到亡國之日;志於宰執的韓熙載,在李煜想立他為國相的時候,竟然繼續在家中與舞妓嬉戲,只因不想做那亡國滅種的臣子。
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難道這全部都是夾在中間的南唐中主李璟的問題嗎?是他沒有治理好國家?
如果要李弘冀來回答的話,他可以很肯定地說出答案,皇帝李璟是主要問題,但只是諸多主要問題中的一個。
從政治上來說,因為五代的特殊性,諸國之間大多是用立下了戰功的武將擔任各州刺史或是地方節度使,使他們治理地方,但南唐在其中是個例外,經過幾年的清洗運轉,各州刺史已經基本上是由士大夫把持,各個武將擔任的節度使的職位,也往往只是個榮耀的名頭,並沒有多少實權。
士大夫階層站出來了,這當然有好有壞,由讀書人治國,這是一個國家發展的歷史必然性,但如何用,怎麼用,就成了一個亙古亟待探索的政治議題。
李璟沒用好,導致以宋齊丘為首的不關心國家利益,只關心個人利益的政客,君主成了文人實現政治目的的工具,可以姓“趙錢孫李”都毫無關係。
這點李昪看得很透徹,當初他流露出禪代楊家的時候,群臣們都上表附議,只有宋齊丘一個獨苗苗反對。
他為什麼反對呢?作為李昪的謀臣,宋齊丘肯定是希望李昪能夠登上皇位的,但當時群臣勸進的時候他不在現場,他在揚州啊!李昪是可以登基,成為既得利益者,但他宋齊丘不是首功,在這件事情上他撈不到足夠多的好處啊!
於是宋齊丘是怎麼做的呢,跑回金陵,告訴李昪絕對不能現在禪代,還請斬勸進的人,以安民心,周宗差點就因為這件事死了,幸好李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沒有聽宋齊丘的話,只將周宗貶去地方。
到了南唐立國之後,李昪反應過來了,徹底反應過來了,對宋齊丘“憤而不滿”,有意將其隔絕在中樞之外,最明顯的表現就是,雖然將他加了同平章事,但只是把他當做一個吉祥物,讓全天下士人看著的“目標”“榜樣”。
這是很不容易的,稍微用腦子想一想就知道,一個皇帝,能讓一個人有了宰相的名頭之後卻無有宰相之實,說明他對國家的掌控力,尤其是中央的掌控力已經到達了細緻入微的地步,可以透過自己強大的政治權利,強行扭轉整個政治的走向。
到了李昪病逝的時候,乾脆一紙詔令把宋齊丘貶去了南昌,說是衣錦還鄉,可有點眼力見的人都知道,南唐那時的節度使已經是空有名頭,並沒有太大實權的了。
這麼做除了當初被宋齊丘戲耍的惱怒和其人根本沒有私德的原因之外,也有著他作為君王,敏銳地察覺一夥圍繞宋齊丘的小政治團體正在逐漸形成,他們既與政府、皇室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又以宋齊丘為政治上的最高首腦,雖然其實力還不足以對抗中央政權,但卻是個不小的隱患,而這絕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
李昪駕崩的突然,國家連太子都尚未確立,而且遺詔裡立的是不是長子還不一定,自然沒給後來者留下什麼指示。
李璟一開始討厭宋齊丘,覺得他倚老賣老,剛好正值他上表請歸,就從善如流,給他封了個青陽公的爵位,讓他告老回家修養去了。
但耐不住他身旁一群人,馮延巳、陳覺、魏岑、馮延魯還有個昇元末考上進士的李徵古全是宋齊丘的人啊,其他人暫且不說,馮延巳和魏岑兩個人,在諂媚上意這件事上特別強,平常生活中事無大小,一件件都能暗合李璟的心意。
他們吹吹“枕邊風”,宋齊丘就又回到了中朝,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宰執。
在李昪在位期間,牢牢地握住的這股政治權力,就這麼全部跑到了以宋齊丘為首的不關心國事,只關心己事的奸臣、奸黨身上——最離譜的還是,這是皇帝自己主動送出去的。
由這群自私自利的人來治理國家,利用國家權力這個本應該為全國百姓造福的神器來給自己攥取利益,不難想象,十餘年下來,整個南唐的氣氛會被敗壞成什麼樣。
展現得最明顯的一件事,就是在南唐滅掉閩國,只剩下個李仁達守著福州的時候——還投降了。李璟派陳覺出使福州,陳覺自己被李仁達嚇得不敢宣詔也就罷了,後來返程途中還覺得自己虧了面子,直接矯詔令周邊各州發兵進攻福州。
結果很明顯,南唐直接被拖入了閩地這個泥沼之中,抽身不得,以至於國力第一次大損。
矯詔!這在哪個朝代都是足以判殺頭的大罪,最後陳覺竟然只落得個不痛不癢的貶於地方的處罰,還能喜滋滋地繼續為官做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還有就是貪腐地位問題,南唐大臣個個家裡都富得流油,韓熙載之富,從韓熙載夜宴圖上可窺一二;還有奉命出使後周,寧死不願意吐露一分一毫南唐情況的大忠臣孫晟,有著令人瞠目結舌的“肉檯盤”。關鍵是南唐計程車人們不覺得這是貪汙,是腐敗,反而覺得這是附庸風雅之舉,是士大夫階層應該享受享有的。
他們兩個都還是能臣賢臣,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用說。這也是為什麼上次去周宗家裡做客的時候,李弘冀出言給周宗警告的原因,這件事,李昪、李璟、李煜可以忍受,但他李弘冀忍受不了!
這是政治上、吏治上的問題。